到了天刚擦黑，打谷场上就黑压压坐满了人。
几盏马灯挂在场边的木桩上，男人们多数蹲着，有的抽旱烟，有的搓草绳。
妇女们挤在靠后头，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时不时往场子中间瞟。
半大小子们围着场子跑了几圈，被大人吆喝回来，按在草席上。
彭羿站在一个倒扣的大石碾上，脚下踩得稳稳当当。
二小挎着把铜哨子站在他旁边，腰里别着根新削的木棍，脸上绷得紧紧的。
“都静一静！”
彭羿开口了，声音响亮，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晚就一件事。从明天起，咱们第一小队大生产正式开工，谁也别想闲在炕上，谁也别想只出工不出力！”
场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彭羿没理会，继续朝着人群说话。
“从明天开始，全队分成三组。第一组，一百名精壮劳力，二小带队，去河床挑河泥。那河泥肥得发黑，挖回来往地里一撒，比什么肥都管用。这是最重的活，我挑人，二小负责带队。”
二小往前一步，把肩头那根新扁担往地上一顿。
“挑了河泥，咱这五百亩地才有底肥，这活我第一个下河！”
几个年轻后生互相看了看，眼里倒真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第二组，”
彭羿伸出两根手指。
“由赵老栓赵叔带队，按林技术员画的线挖引水渠。这活累，但更讲究。渠的宽窄深浅坡度，得照着线来，半点不能差。赵叔修过老渠有经验，你们听他的。”
赵老栓坐在人群前头，闻言慢慢站起来，朝四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没说话，可那点头的架势，比说话还管用。
“第三组，”
彭羿看向后头那一片妇女。
“由苏婶和刘婶子领头。把各家的灰粪都收上来，再开始沤新肥。人粪尿、牲口粪、烂草叶子，只要能肥地的，一样不落。”
彭羿又指了指大队部的食堂，那里自从去年年底村里断粮之后就不再开伙了。
“另外你们还得管全队的饭，每天三顿送到地头，不许让干活的饿着肚子。粮食找老钟叔领，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苏婶在后头应了一声：“这事交给我们，你放心。男人们出力，我们做饭，保准饿不着！”
刘婶子也扯着嗓子喊：“就是！送饭的事我刘婶子包了！老钟头敢扣着米面不放，我上他家灶台舀去！”
场下哄的一声笑开了，那绷了半天的气氛反倒松了几分。
彭羿也笑了笑，随即又把脸一绷。
“还有一句。从明天起，咱们这三百多号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少，都为这五百亩地出力。这地不参与大队分粮，打出来的粮，全归咱们第一小队自己。”
下面传来一阵惊呼声，彭羿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在保证自己实话实说。
“打多得多，打少得少。谁要是偷懒耍滑，地里的粮就是别人的，你半颗都分不着！”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二小带头喊了一声。
“明白了！”底下的后生们跟着吼。
几个坐在前面的老农没喊，只默默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了身。
动员会散了之后，谁也没急着走。
打谷场上，二小被一群后生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问明天几时上工、要带几副担子。
赵老栓背着手，跟几个挖渠的老汉凑在灯下，拿草根在地上画沟线。
苏婶和刘婶子则把妇女们叫到一边，开始安排各自的活计。
彭羿站在场子边上，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人群，心里想着这跟后世的分产到户应该差不多一个意思了，只不过是分产到生产小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第一组的人就下了河。
河床上只剩下两米宽的流水，浅得只只有半米，旁边大片河底是一道弯弯曲曲的土槽。
河泥就藏在槽底，黑乎乎的，又沉又黏，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有些地方已经晒得龟裂，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有些地方还汪着一层薄水，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地的碎玻璃。
二小把鞋子一脱，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挑着两个新编的柳条筐，头一个下了河床。
他选的是河湾最深的那段，泥最厚也最黑。扁担往肩上一横，两手抓着筐绳，弯腰一挖，再起身时，两筐泥装得冒了尖。
“都看好了！就照我这样，挖满！别拿半筐糊弄人！这河泥，一筐顶一筐，半筐的别往地里挑！”
二小吼了一嗓子，迈开步子就往田埂上走。
他走在最前头，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那泥水顺着他腿肚子往下淌，把两条小腿染得黑亮。
身后一百多个后生也不吭声，一人一副担子，跟了上去。
从河床到西坡地，一趟小半里路。
去时是下河，回时是上坡。那河泥又沉又黏，扁担陷进肉里，每迈一步，地都像在把人往下拽。
二小专挑最重的筐，旁人一担八九十斤，他那一担少说一百二。
有后生劝他：“二小哥，头一天别这么卖命，后面还有的是日子呢。”
二小把肩上的扁担换了个肩，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这地等着肥下种，多挑一担土里就多厚一分。这会儿省力，秋后就少打粮！使不完的劲，留着干啥？”
那后生听了不再说话，也把筐装满了些。
半晌午的时候，田埂上陆陆续续聚来不少别的队的人。有抱孩子的，有扛锄头的，也有纯粹来瞧热闹的。
“哟，还真去挖河泥了！这西坡啥地啊？砂子比土多，挑再多河泥，不也照样漏下去？”
“就是！我早说了，彭羿这是白费力气。那地我小时候就见荒着，多少年没人敢碰。他倒好，带着一帮人跟河泥较上劲了。”
“看着吧，这阵仗闹得大，到时候秋后光长草，一颗粮打不上来，那才叫好看。”
“听说他们第一小队还自己扛着，不打大队的粮。这要是打不出来，全队两百户，喝西北风去？”
“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谁让彭羿逞能呢。”
二小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过，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猛地停住脚，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肩上的筐晃了两晃，黑泥点子溅了一地。
那几个说闲话的见他站住，先是一愣，随即又装作没事人似的，把头别到一边。
二小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他真想冲上去问一句：你们谁有本事，也来挑一担试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彭羿昨晚上跟他说的话：“让他们说去，你只管挑你的泥。这地打出粮来，风凉话自己就噎回他们嗓子里了。”
二小咽了口唾沫，弯腰把扁担重新搭上肩，闷声道：“都看啥？起开！挡着道了！”
说完一头扎进地里，脚下的步子比刚才还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