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结束后，彭羿并没有松气，反而比先前更忙了。
试验田已经全部下种，可这年头谁也没种过这么大的高产试验田。
就是放在前世，五百亩地从一个生产队手里整片整片地种下去，也得天天盯着。
眼下头一茬刚下土，出苗前这段日子最是要紧。
地里墒情不能断，水渠得天天有人巡，底肥沤得足不足，种子埋得匀不匀，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彭羿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揣着一根竹尺，从这块田走到那块田，蹲下去扒开土看种子的深浅，再捏一把土试试潮气。
他让二小把第一小队的人分了班，白班夜班轮着守渠，不许水断，更不许水漫。
水大了冲跑种子，水小了透不到底，都得拿捏着来。
这样忙了四五天，地里渐渐稳当了，渠水也走得顺了。彭羿这才腾出手来，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他得进山去给彭宇取水了。
上回他带着防爆门进去，把洞口用石头和枯枝重新伪装过。
洞里的水潭深不见底，水极清，矿物质含量高得离谱。
彭宇那边的水生活馆已经跟京城几家顶级会所签了约，水源供应一点不能断。
每隔一段时间，彭羿就要进山一趟，取了水通过空间交给彭宇。
这天早上，他给苏晚晴说了声要进山。
苏晚晴也没多问，只往他包袱里多塞了两张饼和一包煮鸡蛋，又仔细把他那件厚棉袄的扣子缝了一遍。
“山里冷，夜里别在风口睡。”
她帮他把包袱带子系紧，又抬头看了看天。
“我瞧这天干得很，太阳白花花的，你路上多带点水。”
“知道了。”
彭羿背上包袱，又弯腰把猎枪和子弹带检查了一遍。
他摸了摸苏晚晴的额头，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肚子。
“你们在家，我两三天就回。井水别省着用，苏小梅不是爱压水吗？让她给菜地多浇浇。”
苏小梅正在院子里追建军，听见姐夫提她名字，立刻站住了：“姐夫！我也想去山里！我帮你赶野鸡！”
彭羿笑着摇了摇头：“山里头野猪都饿得发疯，你去赶野鸡？野猪赶你还差不多。在家老实待着，等我回来给你带山果。”
苏小梅噘了噘嘴，到底没再纠缠。
苏晚晴把她拉过去，让她去灶房帮着苏婶烧火。
彭羿又在院子里站了站，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才背起枪出了院门。
进山的路比往年这时候干得多。
往年进了三月，山道上多少还有些潮气。阳坡的雪水化下来，路两边的小沟里总有一线细流，从早到晚叮叮地响。
今年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彭羿才走到自己一号基地那个山洞附近的山梁，就发现那条往年一直流到村西边小河里的山溪，已经断得只剩下几个水洼。
水洼里的水又浑又浅，上头漂着一层枯叶和灰尘，几只山雀蹲在洼边，把尖嘴往泥里啄，见人来了也不大躲，只是跳开两步，又落下去接着啄。
再往里走，断流的溪更多了。
有一条彭羿记得很清，那溪从半山腰的石头缝里往外渗水，最旱的时候也有一指宽的水线。
可现在那石头缝干得发白，像一只合上了的眼。彭羿走过去，用枪管在石壁上轻轻敲了敲，只有簌簌的灰往下掉，半滴水也不见。
山里静得出奇。
往年这时候，山鸡、野兔、狍子都出来活动了。
向阳的坡地上，常能看见成群的野鸡在刨食。今年却走了小半天，只远远听见几声有气无力的鸟叫，像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
地上倒是能看见不少动物的脚印，有鹿的，有狍子的，也有野猪的。
那些脚印都朝着有水汽的地方。只是那水汽，也已经不多了。
彭羿在一棵老椴树根下歇了歇脚。那树根旁有一小片极阴湿的苔藓，已经干得发黄。
他解开水囊喝了一口，又往四处看了看。
他心里清楚，这山里头的飞禽走兽，怕是正跟山外的人一样，被这场旱灾逼得走投无路。
树不发芽，草不返青，没了水，连地鼠都往山下跑。再这么干下去，山里的动物要么饿死，要么成群结队下山祸害庄稼。
他想起前世后来大兴安岭那场有名的动物大迁徙，就是被旱灾逼出来的。
野猪、狍子成群结队下山，一夜之间能把整片庄稼地拱光。
以前红星大队没什么像样的地，倒还好些。可眼下西坡那五百亩刚种下去的试验田，要是被野猪群拱了，那才是要命的事。
他不能由着这些动物饿死，更不能让它们下山毁了地。
彭羿的空间里有的是粮食。他随手抓了几把，撒在树根旁、岩石后、溪沟边。又在几处开阔地撒了一些，让天上飞的也能看见。
他动作很快，撒完就往前走，故意不回头。
动物们怕人，他人在这里，它们不敢过来。人走了，它们自然就会寻着气味找过来。
彭羿早些年打猎时就知道，饿急了的野鸡野兔，你只要在一里外等着，不出半袋烟工夫，它们准来。
就这么走了一路，撒了一路。
等他翻过第二道山梁时，太阳升到正头顶，彭羿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歇了晌午，就着水囊里的水啃了半张饼。
他吃得慢，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果然，不多时，对面的杂木林里传出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彭羿没有抬头，只用眼睛的余光扫过去。那灌木丛中，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怯怯地往外看。
是一只半大的狍子，瘦得两肋都塌进去了，鼻头一抽一抽地，正朝地上那几把玉米粒嗅。
彭羿没动，低垂着眼，继续咬饼。
那狍子终究抵不住玉米的香气，从灌木后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低下头，飞快地啄了几口。
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彭羿，耳朵支棱着，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跑。
吃了一会儿，见彭羿始终没动，它才渐渐放松下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又叫来两只更小的狍子。
彭羿看它们吃得香，心里微微松了松。
他慢慢把饼咽下，又给它们撒了一把。狍子们已经不太怕他了，只是仍旧保持着一丈来远的距离，不再靠近。
歇完晌午，彭羿继续上路。
越往深山里走，旱象越重。有些往年湿漉漉的沟底，已经干得裂了缝。
几棵老楸树还没发芽，枝干干枯得像是死了一般。
彭羿在路上又看见一头老鹿，瘦得皮包骨头，正用蹄子刨一棵野山芋的根。
那山芋根只比手指粗一点，老鹿刨了半天，才叼出来，嚼得咯吱咯吱响。
彭羿叹了口气，把空间给骡子准备的饲料全撒在了附近的一处避风坡地上。
他知道，这山里头，像这头老鹿一样的生灵还有不少。他这点粮食，不过杯水车薪。可能喂一点是一点，总比让它们都饿成疯兽强。
下午晚些时候，彭羿找到了那个山洞。
用空间搬开洞口的石头，进到山洞深处，打开密码锁，看到那一汪清泉还在，彭羿心里才松了口气。
看水潭的大小，好像小了一点点，但是无所谓了，彭羿收进了几十吨水后，水面也只是下降了一尺左右。
取完水，锁上保险门，他在洞外重新伪装好，又用枯枝把地上扫了一遍，看不出人来过的痕迹。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彭羿没有急着下山，爬上了旁边绝壁上的山洞，简单收拾了一下，再摆出一张行军床，生了一小堆火，把带来的饼烤了烤，就着山泉水慢慢嚼。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二号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