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西坡的底肥已经全部铺匀了。
河泥、灰粪、绿肥，一层一层地掺在黑土里，踩上去软乎乎的，泛着一股子肥沃的腥气。
引水渠也修到了最后一段，老赵头带着人，把渠底的三合土用石夯一遍一遍地砸实，再把渠壁的草皮栽上去。
远远望去，那条渠像一条灰色的长龙，从彭羿家院子外头一路蜿蜒到西坡地头，足有三里多长。
引水渠修好以后，彭羿寻思了一下，又从空间里弄了台潜水泵出来。
他把泵吊进自家井里，把水管管口接到墙外那条小水渠上，自己接好了电。
把电闸一试，那泵在井底轻轻一响，几秒钟后，水管里便呼地涌出一大股水来，白亮亮地顺着墙根冲出去，在院子外头的小渠里翻着花，一路往西坡方向去了。
水泵装好后，彭羿却没急着用。
他需要一个人在井边守着电闸，开机、关机，好让自己能腾出手去院外守着水管接口。
这活不重，但得腿脚勤快。苏小梅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这日吃罢早饭，彭羿把苏小梅叫到跟前：“小梅，姐夫想请你帮个忙。”
苏小梅正蹲在地上逗建军，闻言抬起脸，眼珠子一转：“什么忙？胳膊还没好利索呢，不能提水。”
彭羿失笑：“不提水。就守着那水泵的开关。我让你开，你就开；我让你关，你就关。”
苏小梅把头一偏：“那多没意思。站那儿干等，连个玩的人都没有。”
“不白叫你守。”彭羿竖起手指：“你帮我看一天，我每天给你两个鸡蛋。”
苏小梅撇了撇嘴：“两个鸡蛋算什么，我天天都吃鸡蛋。娘说我都快跟鸡蛋长得一样圆了。”
彭羿乐了：“那你说，你要什么？”
苏小梅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又看看彭羿，忽然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三个鸡蛋！还有，你得上回说的那个苹果，再给我一个。”
彭羿笑出声来，揉了揉她脑袋。
“三个就三个。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不听指挥，乱按电闸，别说苹果，鸡蛋也剩不下。”
苏小梅腾地站起来，两脚一并，小手举到额角。
“保证听命令！你让我开我就开，你让我关我就关！二小哥教过我，这叫一切行动听指挥！”
苏婶端着簸箕从旁边过，笑着骂：“还三个鸡蛋，你都吃成小胖猪了，咱村里就没一个孩子像你这么胖的，小心人贩子来把你抓走卖了。”
苏小梅叉起腰，挺起小肚子，一本正经地反驳。
“人贩子现在要是来抓我，我就天天吃鸡蛋喝牛奶，吃穷他！看他还敢不敢拐我！”
苏婶笑得直不起腰，连建军都跟着汪了两声。苏晚晴在廊下也听见了，抿着嘴笑。
当天下午，彭羿带着苏小梅去了井边。
他先把电闸上的操作要领讲了一遍，又让她亲手试了两次。
彭羿蹲在院外，用手拢住出水口。水从他指间流过，便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又从空间里引出彭宇准备好的自来水回灌到渠中。
如此一进一出，谁也不会察觉。
水还是水，清亮亮地往地里头走，把那新翻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润湿了。
“再开大一点！”彭羿朝远处喊。
苏小梅在井边听见了，又踮着脚把闸推了推，水流得更快了些。
“姐夫～水大不大～”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大！好着呢，你晚上等着吃三个鸡蛋吧。”
下午，彭羿一趟乡里，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一辆京城纺织厂的大卡车载着上万斤粮种把彭羿一直送到了自己院子。
彭羿把空间里这段时间彭宇收来的野猪再次卖给了京城两个工厂，同时请刘大柱帮忙把粮种送回了家。
这是彭宇花了很大力气从后世农资公司弄来的高产种。改良过的冀谷三号，真正的高产抗旱品种，千粒重比这个年代的高出两成还多。
还有后世的高产红薯种，也是产量远远高于现在的优良品种。
彭宇特意用旧麻袋重新包装过，看着跟农科院送来的没什么两样，可彭羿知道，这些种子的基因，比眼下的试验种不知强了多少代。
彭羿留刘大柱在家住了一晚。
晚上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荤菜，红烧肉，清蒸鱼，炖羊杂，牛肉丸子汤，再开了一瓶茅台，把刘大柱吃得浑身舒坦，直呼这日子赛神仙了。
第二天刘大柱临走时给彭羿又留下了两匹碎花布，叮嘱彭羿下次去京城后一定再打电话给他，他要好好招待一下。
刘大柱走后，彭羿继续在苏小梅的帮助下，从井里抽水收进空间，再把空间里彭宇连夜补上的几十吨自来水放进引水渠里。
当天下午，彭羿把二小叫到地头，指了指已经灌满水的引水渠。
“渠通了水，今天晚上往田里进水。你带人把地里最后一遍平了，再给各队传话，明天第一小队开始下种。这五百亩，咱们自己种。”
二小一听要下种，顿时来了精神：“好！我这就去叫人！”
彭羿又叫住他。
“等等，你再去跟老钟叔说一声，让他明天就把仓库里的粮种按照你记录的工分分给其他小队。另外，之前存的那批底肥，你再带人翻一遍，一定要翻匀。咱们的种子，要种在最好的土里。”
二小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彭羿站在地头，看着已经变了样的西坡。五百亩地，又深又松，底肥下得足足的，水渠像一条命脉，把井水从院里一路引过来。
风从山梁上吹下来，把地里的土腥味和草叶味一起卷到半空。
“这才算块地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往家走。
那天夜里，引水渠第一次放水。
白亮亮的水从渠里漫出来，沿着支渠往地里渗。
月光下，那水像一条银蛇，贴着地皮缓缓地爬。
彭羿站在渠边，看水一点一点地往前淌，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总算松了半寸。
第二天，天刚放亮，第一小队的人就全到了西坡。
男人们扛着播种耧，妇女们挎着种子篮，在犁开的沟垄上一字排开。
彭羿头一个下地，抓着耧把，在头一道垄上试了试深度，又抓了把种子，撒进耧斗里。
“都看好了！”
他朝众人喊。
“行距一尺二，深度二指半，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种子金贵，谁撒得不匀，晚上别来领饭！”
地里响起一片笑声。
二小在旁敲着个破铜锣，吆喝着让人各就各位。
铜锣声一响，播种便正式开始。种子从耧眼里漏下去，沙沙地落进湿土里，再被后面的木耙轻轻覆上一层土。一垄又一垄，整整齐齐，像拿尺子量出来的。
彭羿从地里抓起一把刚落下去的种子，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小米种圆润光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泽。
他轻轻一吹，种子落回土里，像把一捧希望也一块儿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