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梅被隔在养殖区外头，已经整整一个下午了。
原因是她非要进去抓那些刚孵出来的小鸡崽子。
那鸡崽子才出壳两三天，毛茸茸的，比她的拳头还小。
她蹲在篱笆外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趁苏婶回屋拿线的空当，从竹篱笆的缝里挤了进去。
她进去倒是进去了，可那群小鸡被她追得满场子乱飞，有两只撞在木桩上，当场就翻白眼不动了。
苏婶从屋里出来，看见鸡栏里鸡飞狗跳，苏小梅正猫着腰，两只手往前一合，准备再来一个“猛虎扑食”。
苏婶当时就炸了，一把将她从鸡栏里拎了出来，照屁股就是两巴掌。
“那鸡崽子比豆腐还嫩，经得起你这么追？你这哪是喂鸡，你这是要它们的小命！往后你敢再进去，我把你那三条杠的司令撤了，让你去猪圈清粪！”
苏小梅被拎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根鸡毛。
她不敢哭出声，只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吧嗒吧嗒掉在鞋面上。
苏婶不看她，转身把鸡栏门上的铁钩子扣紧了，又从屋里拿出根草绳，把门缠了三道，打了个死结。
“娘，我不进去，我就在外头看看。”苏小梅抽抽搭搭地。
“看也不许看，回屋写字去。”苏婶头也不回。
苏小梅没回屋。她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地走到院门口，在一根倒了的木头上坐下来。
膝盖并着，两手托腮，眼睛还往鸡栏那边瞟。那死结打得又紧又高，她踮着脚也够不着。
彭羿从试验田里回来时，日头已经挂到西边的山梁上了。
他一进院，就看见苏小梅坐在门口，小脸皱成一团。建军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时不时拿舌头舔一下她的鞋面，也像是跟着她一起发愁。
“怎么了？”彭羿走过去，把肩上的竹尺靠在墙边，低头看她。
苏小梅没说话，只把脸扭到一边，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彭羿又看苏婶，苏婶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鸡食。
她朝鸡栏那边努了努嘴：“这丫头趁我不在，钻进鸡栏里抓小鸡。两只鸡崽子让她追得撞死了。我打了她两下，让她长记性。”
彭羿又看看苏小梅。小丫头拿脚踢了踢地上的一颗石子，嘴噘得能挂个油瓶。
彭羿想了想，拉了把小板凳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线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抬头看看天。
天已经不那么热了，晚风从塘边吹过来，凉丝丝的。他忽然说：“小梅，你会钓鱼不？”
苏小梅抬起脸，眼睛里还挂着泪花：“钓鱼？”
“塘里有鱼。我拿根竹竿，拴上线，再找条蚯蚓，你坐塘边等着。鱼一咬钩，你往上拽。比抓小鸡有意思多了。”
苏小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马上又暗下去：“我不会。”
“我教你。”彭羿站起来，去院子后面坡地上砍了根细细的竹竿。那竹竿又直又长，青皮上还挂着一层白霜。
他把竹节上的毛刺用刀刮掉，又在竿梢上拴了根极细的麻线。
麻线那头，系着一只用大头针弯成的鱼钩。
苏小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看他从墙根下用铁锹翻了翻，翻出几条细红的蚯蚓。
彭羿把蚯蚓穿在钩上，又在塘边找了块平石头，把苏小梅安置好了，把竹竿塞到她手里。
“你看着那个浮子。这鱼在水底下，看不见。它要是来吃食，浮子就先动，往下沉。你数三下，再往上提。提快了，鱼嘴还没钩住；提慢了，蚯蚓就让它给吃了。”
苏小梅两手抓着竹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上那个用鹅毛管子做的浮子。
那浮子白亮亮的，半截插在水里，半截露在外头，像只小白鹅。
过了不大一会儿，浮子轻轻颤了一下。苏小梅的手跟着一抖，差点把竿子扔了。
“别动，还没真咬。”彭羿压低声音。
浮子又颤了颤，接着极慢地往下沉。
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纹从浮子周围散开，月光还没下来，日头已经把水面染成了淡金色。
苏小梅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小脸憋得发红。彭羿在旁边数：“一、二、三！”
苏小梅猛地往上一提。那竹竿弯成了一道弓，线绷得嗡嗡响。
一条半大鲫鱼从水里被甩出来，鳞片在夕阳里闪了一瞬，它啪地落在塘边草地上，蹦了三蹦。
苏小梅哎呀叫出声来，扔了竿子就扑过去，两只手把那鱼按在草里。
“我钓到了！姐夫！我钓到鱼了！好大一条！”
她抱着鱼，又笑又跳，刚才那点委屈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建军也兴奋起来，围着她转圈，尾巴甩得像风车。
苏婶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苏小梅浑身是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钓着一条鱼，比当县长还美呢。”
彭羿站在一旁，看那鱼在苏小梅手里甩尾，也笑了。
他帮苏小梅把鱼放进桶里，又教她重新上饵、抛线。苏小梅学得极认真，连苏晚晴叫她回屋吃饭都舍不得走。
最后彭羿跟她约好了：往后每天放工回来，许她钓半个时辰的鱼。但有一条，不许再进鸡栏。
苏小梅把头点得像捣蒜：“姐夫你说话算话！”
“算。”彭羿用指头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苏小梅抱着鱼，笑得比塘边的野花还灿烂。
苏晚晴最近几日，总想往猪圈那边凑。
她看苏婶一个人又要烧猪食，又要喂鸡鸭，又要管菜地，忙得脚不沾地。
自己挺着个肚子，帮不上重活，就想着至少把喂猪这活儿接过来。
那几头野猪崽子已经不怎么怕人了，尤其是苏晚晴走近时，它们都从圈里探出脑袋，哼哼唧唧地朝她拱。苏晚晴觉得它们可爱，越看越想伸手去摸。
这天早晨，她端着小半盆切好的菜叶，慢慢走到猪圈前。刚要把菜叶倒进食槽，彭羿从后头走上来，一把接了过去。
“我来。”
彭羿把盆拿在手里，轻轻拨开她。
“你离这远点。猪圈里地滑，猪崽子又没轻没重，拱你一下不是玩的。”
苏晚晴不满的撇了撇嘴：“你不在家的时候，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喂个猪还能出什么事？又不是去山上扛石头。”
彭羿把菜叶倒进槽里，又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冲了冲盆。他低头看着圈里挤作一团的猪崽子。
“你这身子骨现在跟别人不一样，不能这么用。你比猪金贵，不能因为心疼猪就把自己搭进去。”
苏晚晴被你比猪金贵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红，嗔了他一眼：“你才比猪金贵呢。”
彭羿哈哈一笑：“我比猪金贵也好，你比猪金贵也好，横竖都不能进猪圈。你要实在闲不住，就去找点轻省的活。灶上择个菜，扫扫地，别沾水，别弯腰。再不行，坐廊檐下看看书。”
苏晚晴见他说得认真，也不再争。
她站了一会儿：“我不喂猪，那我看书吧。你上次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些旧医书，我看了几本。可我还想学点更当紧的。”
她用手指了指鸡窝那边。
“家里又是鸡又是鸭又是猪，往后要是闹个病，也不能全指着苏婶的老法子。我想学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