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一愣,转头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整张脸神采奕奕。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爹从前也常给家里的牲口看病,可惜他会的也不多。我想着,要是能学点真本事,往后家里这些活物,还有队里那些牛啊骡啊的,也不至于一病就抓瞎。”
说完苏晚晴得意的转过头瞥一眼彭羿。
“你不是常说,人得有点自己的用处。我怀孕不能下地,可我这脑子、这手还能使。学成了,也给家里添一份力。”
彭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他把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学。我再找点家禽家畜常见病的方子。你用心学,别逞强。我支持你。”
苏晚晴得了话,当天下午就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把那几本从京城旧书店背回来的线装书翻出来,又找出彭羿随手放在桌上的半截铅笔和一本旧作业本,一边看一边记。
她字写得慢,却极认真。遇到看不懂的,就拿指甲在纸上画个小圈,等彭羿回来问他。
彭羿见她这劲头,夜里进了空间,让彭宇帮着找了一堆后世的家禽家畜养殖和兽医入门书,用旧纸抄写整理成这个年代能看懂的土话本子。
彭宇办事极细,还专门把鸡瘟、猪拉稀、牛胀气这几类最常见的病,一条一条写成顺口溜,方便苏晚晴背。彭羿第二天把那些纸拿出来,只说是托人从县里旧书摊上淘的。苏晚晴也不多问,如获至宝地捧着看。
过了几日,苏晚晴已经能说出一套一套的了。
什么小鸡刚出壳头三天不能喝生水,猪圈里不能太潮,鸭鹅不能光喂菜叶子要掺点硬食。
苏婶听了,半是惊讶半是玩笑:“不得了,咱家出了个女兽医。往后谁家的猪不吃食了,都得来请你。”
苏晚晴红着脸:“我还差得远呢。等我把那几本书都看完了,再给家里的小猪挨个看看。”
彭羿听着,只觉心里踏实。
这个家,好像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位置上长,一节一节地,像地里的庄稼,往高里拔。
农科院的领导和县里的干部一走,红星大队的名气便像被风吹出去的蒲公英种子,呼啦一下散得到处都是。
先传到的是红旗乡的各个大队,接着是县城北边的几个乡。
再后来,连县南边都有人赶着骡车、骑着自行车跑来看。
村口那条土路上,隔三差五就扬起一溜黄尘。有背着行李卷的,有拎着干粮袋的。
有几个大队的干部,连换洗衣裳都没带,光揣着个本子来了,说要“取经”。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把队里的技术员也带来了,说能不能到你们试验田里看看,再瞅瞅那个鱼塘和猪圈是怎么个弄法。
最热闹的时候,一天来了三拨人。
早上一拨是柳树乡的,九个人,坐着两挂大车,还带了一面自己大队的小旗。
上午十点多,河湾乡的人又到了,领头的那个副大队长还穿着半新的中山装,一进村就找彭羿。
下午快收工时,青石乡的人又来了,这一拨人数最多,有二十来个。扛着铁锹的、夹着本子的、牵着孩子看热闹的,把队部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老钟头起初还挺高兴,觉得红星大队这回真是露了脸。
后来人一多,他也招架不住了,偷偷把彭羿拉到一边。
“这哪是来取经,这是赶庙会来了。队里还得干活,我上哪儿找那么多人给他们讲?总不能光围着他们转吧。”
彭羿倒不慌。他把来的人分了三类:干部找老钟头,技术问题找林文舟,想看养殖的就带到自己家院里,让苏婶带着看,他在旁边说几句。
秩序很快就立起来了。来的人问得最多的是两件事:一是那五百亩试验田到底是咋种的,二是那半亩池塘里的鱼和鸡鸭猪到底是怎么个养法。
彭羿领着他们往地里走,从渠首走到渠尾,讲深翻、讲底肥、讲覆盖保墒。
那帮人听得眼都直了,尤其是看到地里那苗子长得跟拿尺子量出来似的,一个个蹲下去摸,站起来看,恨不得把土都捧回去两把。
柳树乡的一个老技术员,五十多岁了,看着那小米苗,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叹了口气。
“我种了三十年地,头回见着这么整齐的苗。你们这哪是种地,这是绣花啊。”
“不是绣花。地整平了,水给足了,肥上匀了,种子又好,苗自然就齐。我们也是头一年试。要是秋后真打出好粮来,大伙儿都能照着干。”
那老技术员连连点头,又拿出个本子,把彭羿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到了家里,苏婶见来了这么多人,赶紧烧水。
彭羿让二小把来的人带到池塘边,自己站在石桌前,把粪肥沤制、鱼种混养、塘水浇地那一套又讲了一遍。
苏小梅看人多,也不怯场,跑到鸡栏前头,挺着小胸脯:“这些鸡都归我管!我会喂鸡!还会看它们下蛋没有!”
众人看她小小一个人儿,一本正经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有个外村干部问她:“小同志,你家的鸡一天下几个蛋?”
苏小梅掰着手指头数:“昨天下了七个!有一个是双黄的!”
那干部听得哈哈笑:“双黄的?那可了不得。你给说说,怎么养的?”
苏小梅就把苏婶教她的那些东西:怎么拌食、怎么赶鸡、怎么不叫鸡受惊,像背课文一样背了出来。
那干部听得啧啧称奇,转身对着旁边人连连夸奖。
“你们听听,连个娃娃都这么明白。这红星大队,不一般。”
几拨人走了之后,林文舟找到彭羿,说县里来电话了,说要把红星大队的立体养殖和试验田一起报成全县典型。
彭羿听完,沉吟了一会儿:“树大招风。咱们把地种好,把猪鸡喂好,别的少掺和。”
林文舟点头:“我知道。可你也要有个准备,往后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该讲的,你还是得讲。你讲一次,别的队就少走一次弯路。”
彭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远处西坡上的苗子又长高了一截。那里的事,比什么都让他上心。
第一批种蛋发下去之后,村里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其实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儿。
那些有抱窝母鸡的人家最省心。
像刘婶子家,那只芦花母鸡抱得极好,除了每天出来拉一泡屎、喝几口水,剩下的时间都蹲在窝里。
刘婶子也不敢乱看,只在每天鸡出窝时,用草帘子把蛋轻轻盖一盖。
二十天刚过,小鸡就出了壳。头一只出壳的是个头顶带黑点的,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跌倒了。
刘婶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那只小鸡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活过来的太阳。
接下来的两天,她家的鸡崽一只接一只出壳。
十个种蛋,出了八只。剩下两个没出,剥开一看,是散黄蛋。
刘婶子虽然有点可惜,可看看那八只活蹦乱跳的小鸡,又乐得合不拢嘴。
她逢人就说:“我家那鸡抱得好!十个出八个,这成活率,满村里拔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