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家也出得不错。他娘用了暖炕孵的法子，把蛋放在炕柜里日夜守着。
那炕柜是柳木的，里面铺了三层旧棉花套子。
她怕蛋凉了，夜里起来好几次，用手背贴了又贴，一会儿觉得烫了，把被子掀开一角；一会儿又觉得凉了，把被子再盖上。
折腾了半个月，到了出鸡那天，她紧张得连饭都没顾上吃。
第一只小鸡挣破蛋壳时，那细细的唧声从炕柜里传出来，像根小针，轻轻扎在人心上。
铁蛋娘蹲在炕柜前，守着那湿淋淋的小生命，又哭又笑。她家也出了七只，算得上圆满。
可也不是家家都这么顺当。
最先出问题的是老吴家。
他家用纸箱子孵，结果把蛋放在了离灶台太近的地方。
头两天还行，到了第四天，老吴媳妇掀开棉被一看，那蛋壳热得都发烫了。
她心里就有些慌，可又不敢声张。结果到了该出壳的日子，那蛋却迟迟没动静。
等过了三天，她忍着心疼剥开一颗看，里面已经干了，小鸡的雏形都糊在蛋壳上，黄乎乎的一团，连眼睛都没长全。
老吴家十个蛋，出了两个。那两只小鸡也蔫得不行，站不稳，第二天就死了一只。
还有老陈家的，倒是没热着，可凉着了。
他家的炕箱放在窗边，夜里起了风，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缝灌进来，正吹在蛋上。
十三个蛋，出了三个。那三只小鸡出壳后直打颤，老陈媳妇用棉絮捂着，才活下来一只。
六七天下来，村里的差距就显出来了。
刘婶子家的小鸡成群结队地在院里跑，铁蛋家也已经把小鸡放进了新编的鸡笼里。
那些只出了一两只的，看着别人家叽叽喳喳，心里头像堵了块湿棉花。
尤其是老吴媳妇，她本来性子就急，看刘婶子家那八只鸡崽，又看自己家那孤零零一只，眼泪直往下掉。
她心里又委屈又懊悔，可又不好说出口，只对着自家那只独苗鸡掉泪。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这蛋只怕是分得不匀。
这说法像一颗火星，落到哪家哪户，哪家就腾起一股子怨气。
“凭什么她家的蛋就出得多，我家的就出得少？一样的种蛋，差出好几条命来，这不是蛋有问题是什么？”老吴媳妇在河边洗衣服时，跟人倒苦水。
旁边几个妇女也接话：“对呀，你看刘婶子家出八个，咱们几个就出一两个。这里头能没个门道？”
“是彭羿偏心。好的都给了跟他走得近的人家。”
“可不是？你看老钟头家，那蛋也不赖。还有铁蛋家，铁蛋他爹不是帮着彭羿看水渠的吗？”
“哎，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倒了大霉。十来个蛋，还没见着鸡，就全毁了。”
这些话慢慢就在村里传开了。传到最后，竟有人说彭羿分种蛋时，把好的都做上了记号。
二小听见了，气得当场就要去找人理论，被彭羿拦住了。
“你急什么。他们说他们的，你越气，他们越来劲。”
彭羿把二小按在石阶上。
“再说了，那些没出鸡的人家，也确实有话说。换了你，十来个蛋就出一只鸡，你心里能痛快？这事不能光压，得让大伙儿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
彭羿让二小给那些孵鸡失败的人家带话，可以用工分再到彭羿这来贷十只种鸡蛋，重新孵化。
不过这一次要在苏婶的指导下进行，否则自行操作不当，后果自负。
彭羿找来苏婶，把情况和她说了一遍。
苏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把腰里围裙一解，往桌上一拍。
“走！我挨家挨户去看。我倒要看看，是蛋不好，还是人不会弄！要是蛋不好，我苏婶把自己家的鸡全赔给他们！要是他们自己不会孵，那可就别怪人说嘴了。”
第二天一早，苏婶就带着刘婶子和那个会用炕箱孵的赵家婆子出了门。
三人胳膊上都挎着个篮子，篮里放着手电筒、棉花套子、温度计，还有半斤小米，那是给那些出了壳的小鸡备的口粮。
彭羿让二小跟着，搬梯子、提水、跑腿，也顺便把各家的情况记下来。
第一站就去老吴家。老吴媳妇红着眼圈把她们迎进去。
苏婶进去一看，那纸箱还放在灶台边上。手一碰，箱子外头都温手。
她叹了口气，把箱子抱到堂屋中间，用两根长条凳架起来，又让人关严实窗户。
她打开箱子，把剩下的几颗蛋一颗一颗放在耳朵边听，又用手背试温度。
里头有四五颗蛋已经凉了，按一按，蛋壳还发出极轻的空响，是没用了。倒是有两颗，贴着手心还有点温乎气。
“这两颗还没坏透。”苏婶把蛋捧出来，放在刘婶子带来的棉兜里。
“放我那儿去。我用我家那抱窝鸡帮着抱。要是能出，算你们运气。要是出不了，也怪不得谁。你们这箱子，离灶台太近，蛋早都热得不透气了。你们啊，光顾着不凉，忘了蛋也不能烤。”
老吴媳妇连连点头，又低声问：“那以后还能再领几个蛋不？我们这回可算明白怎么弄了。”
苏婶看她一眼，没接话。
刘婶子嘴快：“先别说以后。你们能把这两颗救过来，我刘婶子就服你们。这鸡可不是那么好摆弄的，你们当是小猫小狗呢。”
老吴媳妇被说得脸一红，不吱声了。
接着又去老陈家。
苏婶一看那炕箱放在窗边，就气得直拍窗框。
“你看这窗缝，小风呜呜的。你把这蛋放在风口上，不冷死才怪！孵鸡最怕受凉。一凉，蛋里的小鸡就闪着了。搬！立马给我搬里屋去！”
老陈媳妇赶紧和男人把箱子抬进里屋。
苏婶又教她重新铺棉花，把剩下的蛋放进去。
“好好翻，一天三回，手背试温。记住，温乎乎的最好。烫手不行，凉了更不行。就跟你自己钻被窝一个理，不冷不热才睡得香。”
老陈媳妇听得眼珠子都亮了，连连点头。
一上午走了七家。苏婶几乎家家都能挑出毛病来。
有的是翻蛋不勤，有的是一天看八遍，把蛋来来回回折腾；有的用块太厚的棉被捂着，蛋都快熟了。
还有家更有意思，婆婆和媳妇各用一套法子，三天两头把蛋从母鸡窝里掏出来看，把抱窝鸡气得离家出走，钻进了邻居家的草垛里，怎么叫都不出来。
苏婶每到一家，都让刘婶子把抱窝经验说一遍。
刘婶子不识字，可讲起抱窝来一套一套的。她用那种极有底气的大嗓门，边说边比划。
“母鸡抱窝，最忌讳人老掀它。你越掀，它越不放心。就跟你自己生娃娃，谁老掀你被窝看你生没生？再者，那蛋也不能乱放。大头朝上，小头朝下。翻蛋，一天三回，手要轻，像拿豆腐。你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抓那蛋跟抓石头似的，能不出事？”
那帮妇女围着她，听得又笑又不好意思。笑完了，又忙不迭地往心里记。
几天后，彭羿让苏婶在队部场院里开了个“孵鸡现场会”。
苏婶把那些没出好鸡的人家全叫了来，又把自家那只黑母鸡和那窝已经快出壳的蛋摆在中间。
她让人拿了只旧木盆，在里头铺上棉花套子，一边演示一边讲。讲完，又教一句口诀。
“炕箱孵鸡不用慌，温手背试不烫不凉。一日三翻早晚午，蛋大头朝上，箱子离窗离灶膛。十天以后不掀看，二十一天听鸡唱。”
在场的人跟着念了几遍，念得嘻嘻哈哈，倒真把这几句记下了。
彭羿站在人群后头，听苏婶扯着嗓子念口诀，又看那些女人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心里松快了不少。
当然也有不买账的。
散会之后，五队一个后生找到彭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