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说得很慢，边说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郭主任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你说。”
“我要在红星大队开一个供销点。门面不用大，两间房就行。货从乡社拨，卖的价钱和乡社一样。采购权，就由郭主任你指定的人来掌。”
彭羿理顺了思路，话头一下子就顺畅了。
“我们队里谁卖个鸡蛋、山货，不用再跑二十里路到乡里。这样，你们方便，我们也方便。”
郭主任没有马上接话。她拿起桌上那支红蓝铅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过了约莫半分钟，她抬起眼。
“开点可以，我回去打报告，最多一个月批下来。采购的人我也可以派，但是账要清清楚楚。”
彭羿道：“这你放心。账不干净，我不来找你。”
郭主任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对彭羿的欣赏。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张已经盖了章的卡片，推到彭羿面前。
“供销点还需要两个人，一个管仓库，一个管柜台。这是两个临时工的指标。你拿回去，愿意给谁你定。等供销点正式批下来，咱们再补正式手续。”
郭主任又补了一句：“这两个人是帮你们看铺子的。得有点文化底子，要能看懂账本，让你们队里自己选。但有一条，要勤快。我们社里不养闲人。”
彭羿把卡片喜滋滋的收进怀里，他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郭主任，你是个痛快人。往后打交道，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郭主任也站起来。
“我不喜欢绕弯子。下个月五号，你让人把野猪送来。我还跟你现金结算。供销点的报告，我下个星期就递上去。”
两人又敲定了几个细节，彭羿没多留，很快就出了供销社。
彭羿当天傍晚就去找了老钟头。
他去的时候，老钟头正蹲在队部后院的井台边磨镰刀。
老钟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镰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划拉，发出沙沙的响。
“这么晚过来，有事？”
彭羿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先给老钟头点了一根，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他抽了一口，转过头盯着老钟头的脸色，等着看他的表情。
“我今天去找了乡里新来的供销社郭主任。郭主任答应在咱们队开个点，我想着门面用队部旁边那间旧仓库改。她还批了两个临时工名额，等人选定了，过了试用期就转正式。”
老钟头磨镰刀的手一下停住了。他偏过头，烟叼在嘴里，眼睛瞪得老大。
“你再说一遍？供销点？开在咱们队上？”
彭羿点头：“开在咱们队上。货从乡社调，价格跟乡社一样。往后各家各户卖鸡蛋、卖山货、买油盐酱醋，不用跑二十里路了。”
老钟头霍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磨了一半的镰刀。
他在井台边来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声音都有些抖了。
“好小子！你把这事儿给办成了！开了供销点，咱们红星大队可就比其他队高出一头了！往后收粮、卖猪、买化肥，家门口就能办！这叫什么？这叫实惠！大大的实惠！”
彭羿笑着点头，一边躲闪着老钟头手里的镰刀。
“你先别太激动。郭主任虽然答应了，但报告要往县里打，批下来最快也得半个月。咱们这边得先把门面收拾出来。”
老钟头这才意识到手里的镰刀，赶紧把它放到一旁，彭羿这才松了口气。
“那旧仓库我去看了，位置好，就在队部旁边，临着大路，人来人往都经过。得重新粉一遍墙，门口也得修整，柜台、货架、门板，全得重新置办。等批文下来，货一铺，就能开门。”
老钟头连连点头，激动的在原地转圈。
“这事我来张罗。明天我就安排人把仓库腾出来。我亲自盯着，保证办得利利索索。这供销点是你弄来的，门面上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彭羿拉住老钟头，按住他坐下来。
“不急在明天。眼下最当紧的是，这事先别往外说。我告诉你，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两个名额，郭主任让我定。可你比我清楚，这名额一传出去，队里准得来一大帮子人。”
老钟头也醒悟过来，叹了口气。
“这还用说？这两个临时工名额，能让人打破头。”
老钟头想起了往事，口气里带着感慨。
“前年乡里给了个护林员指标，队里五六户人家抢，一点面子都不留，打架都打了几场。那还只是一个月十几块工钱的营生。”
老钟头抽了一口烟，慢慢的吐出烟气。
“你这供销点，体面、干净、就在家门口，又跟着公家拿工资，哪个见了不眼热？你放心，我不说。咱们先把仓库整出来，等批文下来了，再开会公布。”
两人又坐在井台边，把仓库的事、人选的事、以后进货的事，低声议了小半个钟头。
天黑透了，风从西坡卷下来，已经有些发凉。彭羿站起来告辞。
老钟头把他送到门口，不放心的叮嘱：“郭主任那边，你多盯着点。她说打报告，到底什么时候打，打成什么样，你心里得有个准数。别让人拿空话吊着咱们。”
彭羿应了，出了队部。
然而第二天才过了晌午，风声就漏了出去。
苏晚婷今天轮早班，中午歇工后在供销社后头洗工作服。
隔壁调料柜的周大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
“听说郭主任要往你们红星大队开个点？还带两个工的名额？晚婷，你姐夫这回又该出头了吧？”
苏晚婷本就心里存不住事，加上周大姐那套话说得又亲又热，她脱口就接了一句。
“那是，我姐夫跟郭主任谈了一上午呢。往后我们村里人卖个鸡蛋都方便了。”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找补了一句：“不过还没批下来呢，你可别到处说。”
周大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不说，不说。我还能给你添乱？”
结果半个钟头后，整个乡社的柜台都传遍了。
消息从乡社传到红星大队，只用了半天。
半下午的时候，二小正在西坡地里带着人锄草。刘六的媳妇从乡里回来，路过田头，扯着嗓子跟几个妇女嘀咕。
二小听了两耳朵，锄头就停了下来。他扔下锄头就往彭羿家跑，进院时连草鞋都跑丢了一只。
“羿哥！供销点的事传开了！村里人都往队部去了！”二小扶着门框，喘得话都说不成句。
彭羿正在院里给压水井换皮垫，手上全是灰。
他抬头看了看二小，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都去队部了？”
“去了！好几十号人呢！还有人拎着鸡蛋去找老钟叔！老钟叔气得直骂，说这事他做不了主，让他们来找你！这会儿人正往咱家来呢！”
二小一口气说完，嗓子都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