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擦了擦手,把井边的工具往墙角一撂。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已经从屋里出来了,脸色发紧。
“你从后门走,绕去队部。这边我来应付。”
彭羿摆了摆手:“不用。这事早晚要来。今天不让他们说透,明天地里别想安生。”
他走到前门,把院门大敞着,又让二小去搬两条长凳来。
他刚把凳子摆好,外头的村道上便涌过来一片人影。
打头的是老吴媳妇,她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的白鹅,跑得披头散发。
后头跟着孙跛子家的婆娘、刘六他娘、王二孩媳妇,再往后是十多个男男女女,有的刚放下锄头,有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篮子。
人群到了院门口,停住了。
老吴媳妇把白鹅往地上一放,上前一步就朝彭羿喊:“彭队长!供销点的事是不是真的?两个工作名额,到底怎么个分法?”
后头的人跟着喊起来。
有人叫“彭队长你给个准话”,有人叫“我家情况你最清楚”,还有人扯着嗓子问“是不是已经定好了”。
声音叠在一起,吵的人耳根子疼,二小无奈的捂住了头,苏晚晴慢慢的走回屋里,一手捂着肚子紧张的看着门口。
彭羿站在台阶上拿眼睛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人群还在吵,声音却在他这沉默里一点点矮下去。等最后几声叫嚷也没了,他才开口。
“都问完了?那我告诉你们。”彭羿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院子静下来。
“供销点的事,是真的。郭主任已经答应,在咱红星大队开个点。门面就在队部旁边那间旧仓库。以后买货卖货,都不用出村。”
有人“哎”了一声,又赶紧捂了嘴。
彭羿停了一下,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两个工作名额,也是真的。都是供销社的正式指标。”
这回没人出声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老吴媳妇往前凑了凑,嘴皮动了动,可没敢打岔。
“但这两件事,眼下都还没落地。批文没下来,门面没修好,柜台没打,货没进。你们现在跑来争、跑来抢,有用吗?”
彭羿抬手指了指西坡方向。
“地里的苗子刚起来。谷子要追肥,红薯要翻藤。昨天林技术员还说,有些地段的草已经起来了,得赶紧薅。”
彭羿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严厉起来。
“你们这些天,一个个心思都用在哪儿了?工作名额还没影儿,你们就先把地里的活撂了。这算哪门子种田积极分子?”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老吴媳妇的脸白了白,却还硬撑着说:“彭队长,我们也不是不种地。就是心里不踏实,怕名额给了别人,自家连个边都摸不着。”
彭羿看向她:“那我现在就让你踏实。这两个名额,一个也不会偷偷给。等供销点批下来,队里开社员大会,当场公布。但我要告诉你们,名额只会给劳动积极分子,谁的贡献大,谁干活最吃苦耐劳,名额就给谁。”
彭羿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一个,去供销点上班,得有点文化基础,最起码能算账,会记账本,你们再掂量一下,随便给个人,供销社能收么?”
老吴媳妇不说话了。孙跛子家的婆娘在后头嘟囔了一句:“那家里困难的呢?总得照顾照顾吧。”
彭羿听见了,也不恼:“困难家庭,队里另有安排。但工作名额不是救济粮,不能看谁穷就给谁。我不把两个名额交给最肯干的人,却拿去送人情,那才是对不起全队。”
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明显重了。孙跛子家的婆娘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都回去。”彭羿抬了抬下巴。
“该浇地浇地,该薅草薅草。谁照顾好地里的苗子比别人壮,谁就有底气来争这名额。现在把心思放回去,比站在这里说一百句都强。”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转身走了,走时还回头望了望。
老吴媳妇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那只白鹅,又抬头看看彭羿,到底没再说什么,把鹅往怀里一抱,慢慢走了。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了。孙跛子家婆娘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这鸡蛋是给晚晴的,不是求事的。”
说完也不等彭羿说话,转身就跑了。
二小看着她跑远,又看看地上那篮子鸡蛋,哭笑不得:“羿哥,这咋办?”
彭羿道:“先拿进去。等来开会的时候,还给她。”
人群散尽后,彭羿没再出门。他坐在院里,把二小叫到跟前。
“你房子弄得怎么样了?”彭羿问。
二小本来还在为刚才的事犯愁,一听问房子,立刻来了精神:“地基已经打好了!李师傅说,下个月初就能上梁。我天天下了地就过去盯着,砖瓦都备齐了,就差几根椽子。等我从山上再拉两车木头回来,就能封顶。”
彭羿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二小,二小接了,拿手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急着点。
彭羿抽了一口烟,笑着拍了拍二小。
“你抓紧把房子盖起来。翠芳家那边,你得多跑跑,让翠芳把算数和最基本的记账学起来。等房子一好,亲事就办。那两个名额,我准备给翠芳留一个。你嘴上把门,谁也别说。你娘那儿也先别讲。”
二小愣住了,他咬着烟卷,张大了嘴。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腾地站起来:“给翠芳?真的?羿哥,你是说,让我家翠芳去供销点当工人?”
彭羿嘘了一声,瞪他一眼。
“小声点。这事就你我知道。翠芳能干,心也细。等你们成了亲,她天天去队部门口上班,你在家种地养猪,日子就稳了。可有一条,你得先把你那婚房盖利索再把婚结了。”
二小眼圈忽然红了。他用力一点头,把烟卷往耳朵上一别,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又转回来,把院门从外头轻轻带上。
夜色里,彭羿听见他一路跑远了。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走到彭羿身旁。
夜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潮润润的,带着水草的气息。
苏晚晴把一件单衣披在彭羿身上:“二小这是高兴坏了。”
“他该高兴。这大半年,他跟着我,苦活累活没少干。我别的给不了他,就给他个能过日子的门路。”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慢慢说:“你不光给了他门路,还给了他盼头。人有了盼头,什么苦都吃得下。”
彭羿望着远处西坡方向,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里,几盏豆大的灯火还在移动。那是守渠的人还在巡水。
这村子,正一天天鲜活过来。彭羿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肯下力气的人,都能在这片地里找到自己的那份盼头。
二小家动土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六。
这是李长河特意翻着老黄历挑的。他说四月初六,丙寅日,宜动土、修造、安宅,是天德合。
二小不懂什么叫天德合,可李长河说是好日子,那便是好日子。
他头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起来看看天,怕下雨。
一会儿又点上灯,把那副早画好的地基图翻出来看。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他那张黑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娘在隔壁屋听着他翻身的动静,隔着墙板说了句:“快睡吧。明儿要起大早,你折腾个啥。”
二小应了一声,把灯吹了,可眼睛还是睁着,看房梁上那根新换的杉木,直看到天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