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沉默了一下，彭宇送来的那些药水，是后世的东西，不能明说。
他想了想才开口。
“用本地常见的苦楝皮、烟叶子和石灰水。你按这个方子试，浓度调低点，喷三遍，应该能压住大半。我那夜用的，比这稍复杂些，但也不出这几样。等以后找着更好的法子，再跟你说。”
林文舟这才放心，把方子抄在笔记上。
进入五月，地里的活少了下来。
该锄的草，前阵子大会战已经锄过了，该追的肥也追上了。
试验田的苗子蹿得快，谷子已经快齐腰，红薯藤把整条垄都盖严了。
井里有水，渠里不断。巡渠的人一天三班，雷打不动。可到底不像前几个月，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使。
男人们下了地，半下午就收了工。女人们也清闲下来，三三两两坐在巷子口，一边纳鞋底一边说笑。
彭羿也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苏晚晴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算日子，再有两个多月，孩子就要落地。
她的脸比早先圆了些，气色也好。只是两条腿到下午就肿，脚面一按一个窝。
彭羿白天不让她动，只许在院里慢慢走。
他每天天不亮先到地里转一圈，看着苗子没事，就回家。
他在家，苏晚晴就安心。她自己看医书，他就坐在旁边看她。
有时候她遇到不懂的，拿笔头戳他胳膊，他就凑过去，跟她一块儿看。他懂得也不多，可总能说两句。
“你又不学医，怎么知道这些？”苏晚晴有一回问他。
“有些人是生而知之的，很凑巧我就是一个。”
苏晚晴听了，拿书轻打了他一下：“你就知道胡说。”
彭羿夜里进空间，专门让彭宇找了孕期护理的书，把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症状要注意，都记在心里。
他白天给苏晚晴熬鱼汤、煮小米粥，夜里给她揉腿。
苏婶看他这架势，私下拿眼睛瞪着苏老三：“我怀晚晴那会儿，你连碗水都没给我端过。”
苏老三梗着脖子：“那时候不是忙嘛。”
苏婶哼一声：“你也没人家小羿忙。”
苏老三就不说话了。
院里的鸡已经成了群。
苏小梅的三军，从当初十几只，发展到了四十多只。
她每天清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把鸡鸭鹅放出来。
鸡在前院刨食，鸭和鹅在水边游。她手里永远攥着半瓢麦麸，走一步撒一点，嘴里叽叽咕咕的。
那些鸡鸭已经认得她了，一听见她的声，就从各处跑出来，围着她转。
苏小梅很有将军的样子。她把喂食的地方分了三处，鸡在东，鸭在中，鹅在西。
谁越了线，她就拿那根细竹竿轻轻一点。那竹竿如今已经磨得油光水滑，被苏小梅使得得心应手。
彭羿有时坐在廊檐下看。
苏小梅每天干得极认真，喂完三军，还要去压水。她现在压水有了分寸，每次只压半缸。
五月的天，热得一天比一天扎实。
这天吃过早饭，日头刚爬过院墙，把东边的鸡棚照得一片暖黄。
苏小梅早把三军放了出去，鸡在前院刨食，鸭和鹅排着队上了水塘，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细碎的爪印和几根被风卷着跑的鸡毛。
彭羿搬了张竹躺椅放在廊檐下，又去屋里端出一摞书来。
那是他从京城琉璃厂和隆福寺旧书店背回来的，共两大麻袋，后来拣出要紧的几本放在手边，其余的都收在空间里。
今天他挑出来的，是《本草纲目》的明刻本残卷、《针灸大成》和几册清代刻印的《医宗金鉴》。
书页泛着深沉的黄，纸边起毛，有的地方被虫蛀出细细的小孔，可那墨字还清清楚楚，一个个端端正正地立在纸上。
苏晚晴正坐在廊下的小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从京城背回来的《傅青主女科》。
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面前摆着被苏小梅学写字时用过的旧本子，封面上还歪歪扭扭写着“苏小梅”三个字，被苏晚晴用橡皮擦了，改成了“苏晚晴学医笔记”。
她见彭羿抱着书过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又给我找着好东西了？”
“京城的旧书摊上淘的。这本《本草纲目》是明刻残卷，虽不全，可收的药比咱们县里药铺的册子全得多。”
彭羿把书放在石桌上，一本一本摊开。
“那本《针灸大成》讲的是针法和穴位，你往后要是给人扎针，得先把这个吃透。还有这几册《医宗金鉴》，是清朝太医院编的，讲各科病症的辨证法子，最是平正通达。”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铅笔，双手捧起那本《本草纲目》。
她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行竖排的墨字上慢慢滑过，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
那些药名在她眼里不只是药，是往后能给人治病，能给牲口救急的本事。
“这书，比县里旧书摊上那些强了不知多少。”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惊喜，也有一点舍不得放下的贪恋。
彭羿在她旁边坐下来，看她翻书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你喜欢就好。这些书在京城旧书店里放着，没人识货，几毛钱一本就卖了。我挑的时候，那老师傅还笑我，说如今谁还看这些老古董。我说我是山里来的，就信老法子。”
苏晚晴抿着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翻书。
她翻到当归那一页，指着一段话问彭羿。
“这上面说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可后面又说凡湿盛中满及大便溏泄者慎服，这湿盛中满是什么意思？”
彭羿凑过去看，那行字他其实也认得。
前世活了八十五岁，虽然主业是做生意，可养生保健的书看了不少，中医的道理多少懂一些。他想了想，尽量用苏晚晴能听懂的话解释。
“就是说，一个人要是肚子里胀气，舌苔厚腻，大便不成形，那就是湿气重。这时候吃当归，补血是补了，可湿气更排不出去，反而坏事。得先把湿气去了，再补血。”
苏晚晴听完，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她写字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写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明白了。就跟地里上肥一个理，地太涝的时候不能上肥，得先排水。地干了再上肥，庄稼才吃得进去。”
彭羿一拍大腿，笑了。
“对喽！就是这个理。晚晴，你学医比你学认字还快。”
苏晚晴被他夸得脸上微微一红，把书合上，又打开另一本。她翻到一页，忽然皱了皱眉。
“这书上有些字我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