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彭羿就把第一小队的人全撒进了地里。
他站在地头的老槐树阴下，给众人分片定责。
“西坡分十个片。每片两个人，早晚各查一遍。蚜虫红蜘蛛，都是爱在叶背上躲着的，你们得翻叶看。看见了别慌，也别用手乱捏。轻的用草木灰撒；重的把叶子摘了，挖个坑深埋。”
彭羿说得不快，声音很大，力求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听明白。
“地边的野草，一株也别留，那是虫子的老窝。还有家里有烟头烟灰的，都给我攒着。泡了水往叶子上喷，也能管点用。”
二小带着人分了片。
苏婶和刘婶子组织了十几个妇女，挎着筐，把地头的杂草连根拔。
男人们挑着草木灰，一垄一垄地撒。那灰落在叶子上，白扑扑的，像下了场极细的雪。
太阳照着，地里的灰味、土味，混着草汁子味，蒸得人发晕。
这样的土办法，费工费时，效果有但挡不住虫势。
尤其东边那几块重灾地。二小领人从早忙到晚，第二天一早去看，刚撒过灰的地里，虫又起了一层。
那些蚜虫像从土里钻出来似的，怎么都治不绝。
队里几个后生累得直不起腰，有人蹲在地头，把草帽摘了，呼哧呼哧喘气：“二小哥，这虫能治吗？我咋觉得越弄越多。”
二小也急了。他找到彭羿，满脸是土。
“羿哥，这土法子不够劲啊！尤其东边坡上那二十来亩，虫都糊满了。草木灰撒了，可过一夜又来了。要不我们再去县里找找，看有没有农药。哪怕半瓶子也行！”
彭羿心里比他还急，可面上不显。
他站在东边坡地前，低头看那几垄被害得最惨的小米。叶子已经黄了半边，用手指一碰，叶片上好几只蚜虫。
他直起身，不慌不忙，昨晚他已经让彭宇去找专门的农药了，今天就能拿到手。
“你让人先撤。这东坡二十几亩，我今晚单独弄。你们别在这片地待了，我上回从县里带回来几小包药粉，一直没用。今晚我配了水，把这几块先治了。不过那药有讲究，不能明着用，你别跟人说。”
二小一向信彭羿。听他这么说，心下顿时安了几分：“那你一个人行吗？我帮你，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不用。你白天累了一天，晚上还有一班巡塘。早点睡，我弄完就回。”
二小也没多问，招呼人收了工。
那天夜里，等全家人都睡下，彭羿又等了一个多钟头。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外头黑得像锅底。
彭羿摸黑起了床，从空间里取出一瓶淡黄色的药水和一只背式喷雾器。
那喷雾器和药水都是彭宇送来的，药水是后世早就用惯的低毒高效杀虫剂。
彭宇怕味道太重，又兑了水，配成极稀的浓度。
彭羿背起喷雾器，趁着黑，从院后的小路绕到了西坡。
夜里的西坡静得出奇，只有渠水在黑地里响。
彭羿摸到东边坡地，就着极暗的天光，把喷雾器里兑好的药水一垄一垄地喷过去。
那药水雾化极好，落在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有些叶子上的蚜虫被雾水一冲，先是不动，过上一会儿，便成片成片地往下掉。
彭羿喷得极细，一垄走完，再走下一垄。
他的背湿了，被药水透过衣裳渗进去，凉快的很。他也不敢点灯，只凭着一双习惯了黑夜的眼睛，把每一块重灾地都过了一遍。
等他喷完最后一块，天已经过了子时。
月亮从云后露出一道细边，照着地里的药雾，像一层极薄的白纱，慢慢往下降。
彭羿把喷雾器收回空间，又在地头蹲了一会儿。他抓了把叶子，用手电照了照。那上面的蚜虫已经不再动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慢慢走回家去。
第二天天刚亮，二小就跑到地里。
他先到东边坡地，眼瞅着昨天还爬满虫子的叶子上，蚜虫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缩着，不再动。
二小咦了一声，又跑到另一块地，那边更干净。他连跑了好几块地，最后呆在地头上，半天说不出话。
林文舟比他晚到一会儿。他也看见了，蹲在地里翻叶子。翻了几片，他抬头问彭羿：“你昨晚用什么东西了？”
彭羿早有准备。
“我在山上打猎时，见老猎户用一种草根煮水，杀树上的腻虫。我昨晚试了试，把那种草根煮了，兑了点烟灰水，喷了一遍。看来是管用了。”
林文舟将信将疑，又翻了几片叶子。他也没再追问。毕竟这年头，民间土法子五花八门，谁也不敢说哪一个没影。
他又让小周记录虫情。小周数了几十片叶子，最后报数：“叶背活蚜虫少了七成。东坡几个重点地块，虫口密度下来了。”
林文舟点点头，眼睛看着彭羿。
“有效果。我再让各片接着查。土方子有用的，就接着用。地头和红薯地别松劲。”
接下来的几天，彭羿又偷偷喷了两次。
每次都在深夜，每次都是兑得极稀。到了第五天，地里的蚜虫已经基本压下去了。
红薯藤上的红蜘蛛，也在草木灰和药水的轮番作用下，退了下去。
那些被咬卷的叶子，有的枯了，有的缓过来，抽出了新绿。
彭羿让二小带人把枯叶摘了，又追了一道极淡的草木灰水。地里的苗子受了些惊，可到底挺了过来。
林文舟熬了两个通宵，把虫害从发生到控制的过程写成了一份完整的记录。
他拿给彭羿看。那记录上有虫害初期的症状描述，有天气背景，也有各种措施的对比。
彭羿认真看了一遍，指着一处空白：“这上面少一条。虫害最重的那几块，是我半夜喷的土药。”
彭羿歪着头思量了一下。
“你就说因当地农药不足，夜间用土法防治，效果显着。药方用野草根、烟灰水、石灰水配伍。具体情况，你编得模糊些。”
林文舟会意，在记录上补了几行。
写完后，他抬头看彭羿，压低声音：“你那个土方子能说吗？以后别的地方遇上这种虫，也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