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林砚亲自去了一趟省城，面见韩参政，实打实把柳城修路的难处、蔗运梗阻、百姓年年受灾的情况一一说透。
三月头上，省里关于柳城糖务的卷宗传回府衙，覃知府看过存档，默认了事，全程稳妥周全。
三月月底，省里批下来的修路银子，正式落进了柳城县衙的公账。
这个速度，可谓是极快不符合官场拖沓的性子。
这是是韩参政从中周旋说话，巡抚衙门最终点头，核准了柳城的修路禀帖，一共批下四千两专款。
这笔钱来路端正，走的是正经官道修缮的名目，不用县衙垫一分库银，干净稳妥，半点把柄没有。
唯一可惜的是，比林砚当初据实呈报的五千两，少了一千两。
午后日头正好，吕明捏着兑好的银票，快步走进后堂，脸上压不住喜色。
“大人，四千两整，省里规矩定得死，这笔专款只能用来买石料、土方、工具、结算工料开销，一文都不准挪作他用。”
林砚扫了一眼银票，随手叠好，收进红木账匣锁妥，神色平平淡淡，不见惊喜，也不纠结。
“四千两虽不够修完整条官道，也够解决最要紧的难处。贪多嚼不烂，先挑三段最坑蔗运、最容易出事的险路，扎扎实实修好。”
他想得通透，把账目规矩提前交代得明明白白，半点不马虎。
“百姓上工的伙食，不动这笔修路公款。”
“单独从糖坊往年结余的公利里支取，另立一本伙食台账，和工料账彻底分开，两笔钱互不沾边。”
“糖坊盈余，扣掉工本、匠人工钱、正经官税，剩下的都是县衙公产，我有权调度补贴民生。
但账一定要记得清清楚楚，笔笔有据，日后不管谁来查账，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吕明一一记下，牢牢记在心里。
林砚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柳城舆图跟前。
这张图是去年清丈田亩时，让人实地一步步丈量手绘的，山头溪流、村落田亩、官道小径，全都标得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柳城本就是岭南丘陵地界，四面环山，平地极少，大多是坡地坳谷。
从府城进柳城的官道，一入县界就绕山爬坡、穿沟过坳，路窄弯多。
最窄的地方，仅容一架牛车勉强通过，常年积水坑洼，雨雪天更是寸步难行，年年耽误蔗粮运输。
吕明凑上前，熟门熟路指着图上三处圈红的地段。
“大人，这几段烂路我最清楚，年前跟着石柱下乡跑过无数次。
整条官道烂路不少，但真正卡死百姓生计、年年翻车误事的，就这三处。”
他先点在城北十里。
“第一处，鹰嘴坳。”
“这段路贴着山壁，左边陡坡，右边深沟，路面全是松散碎石，坑洼连片。
空车走着都颠簸，装满甘蔗更是凶险。每逢下雨，山洪顺着坡冲下来，路面直接被冲出道道深沟，满是泥浆。
去年秋收，有农户牛车在这儿侧翻，一车甘蔗全滚进山沟，人也差点摔伤。”
随即手指向南移动。
“第二处，城南二十里烂泥冲。”
“这里地势低洼，两边全是水田，路基常年泡在水里。
看着晴天路面发硬，底下全是软泥，牛车一压就塌坑。雨天直接成泥塘，人走打滑，车根本过不去。
去年有百姓送蔗去府城，牛车陷进去半尺多深，最后只能忍痛卸了半车货，才勉强把车拉出来。”
最后落点在城东。
“第三处，城东十五里碎石坡。”
“路不长，但坡陡弯急，路面满是尖硬碎石，空车上坡费力、下坡刹不住，装满甘蔗根本不敢快走。
往年府城调粮的官车到这儿，都得卸一半货物分两趟挪，格外耽误时日。”
林砚盯着舆图沉默片刻，指尖稳稳落在三处险地。
“就修这三段，四千两专款，尽数砸在要害地方，先把蔗运、粮运的死结打通。”
“往后糖坊公利再有富余，再一点点往外修补延伸。
你尽快拟好开工章程、用工名册、物料预算，造册送府衙备案，再抄送省司存档，流程走周全，不留疏漏。”
次日上午，县衙后堂挤满了人。
沿路各村的里正、村里资历最老、说话最管用的农户尽数到齐，陈里正、老王头、周老根坐在前排，一屋子人安安静静待着，都等着听修路的准信。
林砚不绕弯、不打官腔，开门见山把事说透。
“省里批下四千两修路专款，数额有限，只够修缮鹰嘴坳、烂泥冲、碎石坡三段险路。
我的打算很简单，优先修好这三处，把百姓年年遭罪、运输受阻的老毛病彻底解决。”
众人一听，脸上瞬间亮堂起来，这修路是大好事，柳城的路难走，一旦下雨就泥泞不堪。
可还没等大家欢喜够，林砚先把老规矩摊开说在前头。
“路肯定要修，但丑话我先说清，朝廷旧例，修桥铺路属徭役本分，照例没有工钱。
往年各地征役，都是百姓自备干粮、无偿出力，按期完工才算交差。”
这话一出，屋里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无奈。
有里正抱怨道:
“大人，徭役的苦，咱们庄稼人最懂。往年府城修城墙、挖河道，年年征役。
我们自带干粮，风刮日晒干满十五天，家里田地荒着没人种，两头忙活、两头落空，一年收成都搭进去大半。”
陈里正跟着接话，语气沉甸甸的。
“何止耽误农活，简直是拿命换差。我爹年轻时候被征去修府城城墙，同村五个壮丁去，只回来三个。
一个被落石砸断腿，熬不过寒冬没撑住；一个染了工地痢疾，草草埋了了事，官府连口薄棺都不给。
我爹侥幸活着回来，落下一辈子腰伤，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
旁边另一个里正也低声补了难处。
“还有不公的地方，往年徭役摊派全凭人情，有关系、会走动的能躲就躲，老实本分的只能硬扛。
年年如此，村里怨气极重，我们当里正的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往年徭役积攒的苦水，句句实在。
林砚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你们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朝廷的徭役定例，我改不了，也没法凭空给大家开出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