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神色微微一暗。
可下一句，直接让所有人抬眼抬头。
“但柳城地界，我能定自己的规矩。”
“这次修路，所有上工百姓的伙食，官府全包。”
“不动省里半分修路公款，全部从糖坊历年结余的公利里出，单独立账、专款专用，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错。”
“往年徭役，百姓自带干粮，冷饼就凉水，重体力活干一天，肚子都填不饱，自然容易累垮、容易出事。”
“今年不一样。一日两餐，晌午干饭管饱，傍晚稠粥管够。每三日必有肉荤，量不多，就是让大家解解馋、添点油水。
日常菜蔬油盐足量，顿顿热饭热菜，绝不糊弄。”
简简单单几句话，一屋子农人瞬间眼睛发亮。
有里正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掌，不敢置信地追问：“大人，当真管饱？不限量？”
“管饱。”林砚点头，没有半句虚话。
陈里正猛地站起身，声音都透着动容。
“大人您不知道！对我们穷庄稼人来说，‘管饱’两个字，比银子还金贵！”
“村里李家坳李老栓，五个壮丁儿子，就三亩薄田，全年收粮撑不过半年，日日稀粥野菜、半饥半饱。
村里这样的人家一抓一大把，只要能顿顿吃饱饭，别说修路，多出力气我们都愿意！”
老王头连连点头附和。
“我家隔壁刘二柱，兄弟三个都是壮劳力，家里穷得底朝天。
往年最怕徭役，三个劳力一走，家里田地没人种、口粮没人挣，日子直接熬不下去。不去就是抗役，年年愁得睡不着。
如今官府管饭，上工能省家里三张嘴的口粮，地里活还能轮班照看，两全其美！这是天大的好事！”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家家户户的孩子生的多，饭却吃不饱。
若是能够吃饱饭，让这些人去免费做工，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甚至，百姓服徭役还会很高兴，毕竟去给官府干活，家里就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屋里瞬间热闹起来，人人脸上都是真心欢喜。
这会也没有人抱怨了。
林砚抬手压了压喧闹，把自己定下的四条新规矩，一条条细细讲明，全是贴合百姓生计的章法。
“徭役依旧是十五天一期，但今年柳城修路，改旧例、行新规。”
“第一，不强行摊派，优先招募流民、家中闲丁、田产稀少的农户。
家里田地多、春耕农务紧的，少派、不派，绝不误农时，修路是为民生，不能毁了百姓生计。”
“第二，分批轮换。一期期满立刻换人，绝不许一拨人从头熬到尾，家家户户轮流出力，人人顾得田地、顾得糊口。”
“第三，限时上工，每日只干四个时辰，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准时歇晌，不许熬夜赶工、不许透支人力。谁敢逼迫役夫硬干，监工、里正一并追责。”
“第四，三方记工、有据可查。书吏录册、石柱点名核对、里正画押担保，役夫本人亲手画圈为凭，三方对账存档，杜绝糊涂账、克扣账。”
四条规矩，条条周全，句句为民。
屋里静了片刻，陈里正第一个应声。
“大人，我报名！我家里地少闲力多，去修路吃饱饭，比在家饿肚子强！”
“我也去！”有人紧跟着开口，“我年纪大了搬不动大石，筛沙、递工具、看工地总能干！能省家里口粮，划算！”
陈里正郑重拱手：“大人，我回去立刻挨家登记，全凭自愿，绝不强逼。排班轮值优先保春耕，绝不耽误种地。
工地伙食我日日到场盯守，保准干净足量、绝不克扣一口。采买记账依旧归书吏、吕先生核验，我只盯实事。”
众人纷纷散去，回村传讯登记。
当日傍晚，沿河村村口老槐树下，陈里正敲锣喊话，把四条新规、伙食待遇、排班章法，一字不差说给全村老小听。
半村百姓围在树下听得真切。
一开始还有人抱怨，这徭役可是要命的活计，可听完管饱饭、轮班不误工、不强摊徭役的规矩，所有人心里彻底释怀。
“本来就是徭役，往年白干活、自带干粮受苦！今年白干活还能顿顿吃饱！”
“三天有肉、顿顿热饭，这日子比过年还好！”
刘二柱挤在人群前头，眼睛亮得发红，高声问道：“里正，我们兄弟三个都能报名？能轮班、家里留人种地？”
“能！大人特意交代，优先咱们这种多劳力、缺口粮的人家！”
刘二柱当即转头冲着家里大喊：“娘！今晚省口晚饭！明日我就去报名！”
人群哄然大笑，笑着笑着，不少穷苦百姓眼底悄悄发酸。
庄稼人一辈子所求不多，不过是一顿饱饭、一条好走的路、一年安稳收成。
可人群角落里，几个心思细的农人低声嘀咕起来。
次日天刚亮，陈里正家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村里年轻闲丁、缺粮农户尽数赶来，就连定居没多久的流民，也带着几个同乡拘谨站在队尾。
陈里正看见一个眼熟的人，连忙招手：“老蔫，你也来！流民闲丁优先上工，大人特意交代过！”
何老蔫搓着粗糙的双手，眼里满是感激：“多谢里正，多谢大人。有活干、有饭吃，我们就知足了。”
陈里正铺开名册，逐项登记清楚：姓名、年岁、家中田亩、劳力人数、擅长活计、上工日期，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登记完毕，严格按规矩分班轮值，优先保全春耕，绝不耽误农桑根本。
县衙这边，修路权责分得清清楚楚、互相制衡，从根源堵死贪腐漏洞。
吕明总统筹算对账，工房老周负责物料采买，户房书吏留存底账，石柱只管现场监工、验收点名，全程不碰银钱、不记账目、不沾采买，彻底避嫌。
老周常年经手工事，经验老道，很快把三段道路的用料需求列得明明白白：
鹰嘴坳多山石，需碎石填坑、巨石垒墙、铁镐铁锹加固；
烂泥冲积水深重，需深挖排水、垫高路基、反复夯实地基；
碎石坡坡陡路险，需劈坡拓路、平整弯道、铺石固路。
全部就近开山取石、就地取土，省下一大笔运费。库房闲置工具尽数清点复用，缺的物件按市价找铁匠定制，公平交易、不赊不欠。
吕明精打细算，逐项核价：
鹰嘴坳工料一千二百两，烂泥冲夯基一千五百两，碎石坡拓路八百两，剩余五百两留作工具损耗、零星应急。
四千两专款，分文不差、尽数落地。
“工料、伙食、记工，三本账目彻底分开，绝不混淆。”
吕明再三叮嘱，“每一笔开销、每一样物料、每一个经手人，尽数入账。月底汇总统一交由大人核验存档。”
石柱带着两名差役，连着两天徒步踏查三段路况，丈量损毁范围、预估人工物料，只报实事、不报虚数，全程干净公正。
独立在外的伙食账，更是半点不沾公款。
糖坊公利单独拨出一笔银子，另立台账，专款专用。
工地就近垒起灶台，聘请稳妥厨娘和县衙老厨婆子做饭，日日现做现吃，顿顿热乎。
米、菜日日新鲜采买，记账清晰分明。
吕明月底对账核验，陈里正日常盯守分量卫生，层层把关，绝不许克扣百姓一口吃食。
记工更是严谨公正。
石柱现场点名、口述出勤，书吏落笔登记，里正画押担保，役夫本人亲手圈印确认，三方凭据共存，没有半点猫腻。
一些人一辈子没摸过笔墨，第一次画押手都微微发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憨笑着自嘲：“画得再歪也是我本人，管用就行！”
四月中旬，最难修的鹰嘴坳率先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