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柳城今年的秋税总算全数收齐，稳稳入库。
仓房外头，最后几辆送粮的牛车卸完粮食，斗级老吴收好秤杆，长长呼出一口气，朝着门口的吕明高声喊道：“吕先生，最后一车粮入仓，账对平了，一分不差！”
吕明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站在仓房门口，一页页仔细核对完毕，缓缓合上册子。
两年熬下来，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
指尖微微发颤，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转身快步往县衙后堂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去的。
顾不得行礼，他压不住上扬的语调：“大人！秋税全收齐了！总账算出来了！”
此时林砚正蹲在窗边逗着小儿子林安。小家伙刚睡醒，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他一根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
听见动静，林砚抬头，把孩子轻轻递给一旁的赵嬷嬷，回身坐回案前：“总数多少？”
吕明立刻把账册摊开，指尖点在总账数目上，一字一句念得清楚：“总共四千二百六十八石，比去年整整多收了一千八百石。”
林砚低头扫了一眼账目，神色平平，只轻轻应了一声，看不出太多波澜。
可吕明实在憋不住满心的感慨。
他跟着林砚从开封来到柳城，整整两年。
头一年刚来柳城那会儿，地方破败、田地混乱，大户瞒田避税，小户逃荒躲赋，各村里正互相推诿。
每到收税季，他日日守在仓房，对账对到深更半夜，账册翻烂两本，最后税粮依旧缺口巨大。
那时候他夜夜躺在衙门偏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年的年终考课，怕是彻底没指望了。
可这两年不一样。
大人一步步清丈田亩、打压地方豪强、规整赋税规矩、修路开塘、办起糖坊，一桩桩实事落地，柳城的乱象一点点被掰正。
今年秋税开征，光景全然颠倒。
不用衙役下乡催逼，不用里正来回扯皮，各村粮车天不亮就排到街口。
沿河村、李家坳、陈家湾，家家户户老老实实按实亩纳粮，排队送粮入库。
“大人，您还记得去年秋税的模样不？”吕明声音微微发紧，“去年我在仓门口守三天，凑不齐十车粮。今年倒好，粮车排队堵街口，老吴他们过秤过到手软，私下跟我诉苦，说胳膊抬都抬不动。”
林砚闻言，淡淡笑了笑：“他还会抱怨？”
“嘴上抱怨累，心里却痛快得很。”
吕明笑着回道，“老吴说，往年收税，处处藏猫腻、人人斗心眼，秤不准、数不清，乌烟瘴气。今年是粮干净、账干净、人心也干净，干着踏实。”
说着，吕明翻开分项账目，一条条细细禀明。
“民田税，去年实收才两千四百石出头，缺口将近千石。那时候都是穷苦小户替瞒田的大户填坑，百姓苦不堪言。
今年按实亩计税，谁种田谁纳粮，小户不用背冤枉税，单单民田这一项，就多收八百多石。”
“五百多亩官田，今年是头一年规整收租，入账六百多石。去年这笔，是彻底的空白。”
“糖坊商税也正式入账。今年红糖、白糖、白霜糖大量出货，总计两万七千多斤，折算公粮两百余石，去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还有几家地方大户，吴家、钱家、孙家、李家，全数补缴足额，一文不拖、一石不欠。”
吕明合上账册，长长舒了口气：“大人，往年秋税最是拖沓拖欠，今年反倒干干净净、齐齐整整。我在柳城两年，头一回见仓里粮囤堆得满满当当，直冒尖。”
林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依旧神色安稳，没有多言。
吕明斟酌片刻，还是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份账册递去府衙，覃知府那边，心里定然有数。”
林砚抬眸看他：“哦？怎么说？”
“去年柳城缴税一般，知府大人虽未曾苛责，但年终考课平平无奇，咱们柳城在全府垫底。”
吕明往前半步，眼底藏着真切期许：“今年秋税直接反超一千八百石，再加上新增的糖坊商税、官田租税，咱们柳城直接从末尾冲到前头。实打实的政绩摆在这儿，府衙必然记功。”
“属下跟着大人两年，亲眼看着柳城从一潭死水、人人避之的穷县，一步步盘活生计、稳住人心、户户增收。”
“今年年终考课，咱们一个‘优’字，稳稳当当。覃知府往省里呈报，大人这两年踏踏实实的功绩，定会被上官看在眼里，记入吏部档案。”
林砚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淡然：“先把眼下的事做实。考课是上官评定的事，我们只需守好柳城规矩，办好百姓生计，其余不必多想。”
吕明嘴上应声，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跟着林砚日久，知晓自家大人素来踏实低调，不贪虚名、不慕浮华，可实打实的功绩摆在台面上，任谁都抹不去。
正说话间，外头脚步声洪亮，陈里正赶着最后一车公粮入仓，大步冲进后堂，抹了一把满头热汗，嗓门敞亮：
“大人！沿河村秋税彻底结清，一石不拖、一文不欠！全村四十三户，户户足额上缴，没有一户落后！”
林砚看着他，轻声问：“今年交税，心里舒坦？”
“太舒坦了！”陈里正笑得眉眼舒展，“往年交税最是憋屈，自家种三亩地，却要摊五亩的税银，大户瞒田，苦的全是穷苦百姓。”
“今年规矩透亮，种多少田、交多少粮，一分冤枉税都不用出。交完公粮，家里还剩满满口粮，余粮能存、能卖，日子宽裕太多！”
“村里老王头常说，往年交完税，家里稀粥都喝不饱。今年交完秋税，手里还能余下十几两银子，能给家里婆娘扯新布、给孙娃买新书包，交税交得心甘情愿！”
廊下，老王头没进屋内，只把空空的粮袋往墙边一放，隔着门槛憨憨笑着，补了一句：“大人，今年这税，交得明白！大户不藏、小户不冤，谁家田地谁家担责，我们老百姓心里，彻底踏实了。”
林砚对着廊下微微点头：“你们交得明白踏实，我就放心了。”
百姓退下后，吕明重新理好账册，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拟好的禀帖，递上前：“大人，递往府衙的禀帖，属下已经拟好，您过目敲定。”
林砚接过通篇看完，只改了两处措辞，又在末尾亲笔添了一行字，随后递回给他。
吕明低头一看，心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