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尾写的是：柳城秋税足额，非卑职一人之功，乃全县百姓安分守业、乡绅大户遵规守法、商户百姓照章纳赋之果。恳请府台据实核录。
他抬眼笑道：“大人这是把功绩，全数让给了柳城百姓。”
“本就是他们挣来的。”林砚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堆满粮食的仓房，语气平和。
“我不过是立好规矩、铺平道路。田是百姓种的，粮是百姓收的，税是百姓缴的。我若独揽功劳，人心何以安稳？来年谁还肯踏实务农、安分守业？”
吕明心中通透。
大人看似谦逊不争，实则最懂为官做人的分寸。不揽功、不诿过，务实做事、诚心待民，这般心性和本事，上官只会越发看重。
三日后，驿路传信，柳城的禀帖稳稳送到府衙。
覃知府正翻阅全州各县秋税总账，管事张福将柳城禀帖单独取出，放在最前。
“老爷，柳城林知县的秋税禀帖到了。”
覃知府拿起帖子，目光落在总账数目上，四千二百六十八石。
他又翻出去年旧档对照，去年仅有两千四百石。
前后对照，相差近乎一倍。
覃知府指尖停在纸面，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去年两千四，今年四千二。短短一年，翻天覆地。”
张福低声回话：“禀帖分项清晰，民田、官田、商税、补缴，笔笔有据。末尾特意写明，非知县一人之功，归于全境百姓安分守业。十分谦逊得体。”
覃知府翻到末尾那行字，目光微顿，嘴角微微颔首。
“林砚这人，做事有章法，做人知进退。”
他放下禀帖，缓缓评述：“初来柳城那年，夏税短缺、地方凋敝，人人都说柳城是烂摊子、难治理。
短短两年，清田均赋、打压豪强、修路兴业、安置流民，新开糖坊盘活地方商贸。”
“夏秋两税年年足额，商税从无到有，民生安稳、地方大治。柳城从前全府垫底，如今稳稳跻身前列。”
张福顺势试探：“老爷，那今年柳城年终考课……”
“据实呈报。”
覃知府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录‘优’。”
随即他补充道：“加注备案：林砚莅任两载，务实勤政、兴利除弊，首创糖坊、修筑官道、均平赋税、安抚流民，地方民生大振，税赋逐年增益，实绩卓着，堪当重任。”
张福提笔稳稳记下。
“堪当重任”四字，分量极重，绝非寻常考评虚言。
这一纸考评一旦递往省司、录入吏部，便是林砚实打实的晋升履历，是最硬的实绩背书。
柳城县衙这边，林砚对此全然不知，也未曾挂怀。
午后风凉，他坐在后院竹篮旁，安安静静陪着幼子玩耍。
林安躺在铺着软垫的竹摇篮里，小手胡乱扑腾，一把握住父亲的手指，死死不肯松开，乌溜溜的眼珠定定望着他，模样乖巧软萌。
不多时，吕明拿着府衙传回的批文抄件，快步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大人！府衙批文下来了！覃知府给咱们柳城考课定了优等，还特意加注四字考评！”
林砚低头看着孩儿，轻声问：“哪四字？”
“堪当重任。”
林砚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淡然无波：“知道了，归入档案即可。”
吕明站在一旁，看着大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又道：“大人，这四字入省备案、入吏部卷宗，往后您的仕途……”
“吕明。”林砚抬头轻声打断他。
“属下在。”
“入秋天凉，院中风大。你去帮赵嬷嬷取一床薄抱毯，给孩子盖上。”
吕明顿时一噎，哭笑不得，只能应声退下。
院里风轻日暖，烟火热闹。
赵嬷嬷抱着薄毯过来，轻轻给摇篮里的孩子盖好，嘴里随口念叨：“后院那只大鹅真是越来越霸道，整日撵着鸡群乱跑，再不管管，鸡都不敢出窝了。”
后院传来阵阵鹅鸣鸡啼，嘎嘎、咯咯声响交织，满院寻常烟火，安稳又踏实。
林砚静静坐在摇篮边，看着怀中懵懂不知世事的幼子，心性安然，无半分矜功自喜。
转眼间又过了年，正月末的柳城，潮气重得很，风里带着浸骨的凉，吹在人身上闷闷的冷。
县衙后堂屋内暖和些，林砚正翻着县学留存的旧档。
册子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卷毛，纸页泛黄发脆，最后一次修缮登记还是七八年前的旧事。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县学教谕常年年迈抱病、告假在家，压根无暇管束学务。
学生名册更是稀稀拉拉，只剩十几个名字，好些人籍贯住址都模糊不清，一看就是常年荒废的模样。
吕明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搁在案角，扫了眼破旧的档册，轻声回话：“大人，今年县试的告示已经贴遍城乡了，礼房正在统计报名名册。”
“现下报了多少人？”
“六十多个，报名期限还有几日，估摸最后能凑到一百出头。”
林砚翻着书页，随口问：“去年永福县试多少人应试？”
“足足三百多。”
吕明声音低了几分，透着无奈，“咱们柳城底子薄，读书人本就少。
乡下农户过日子实在，孩子七八岁能下地、能放牛砍柴，就跟着家里忙活生计，愿意花钱花工夫送孩子读书的人家，寥寥无几。”
林砚合上册子，指尖轻轻叩着泛黄的封皮，心里透亮。
前两年他扎根柳城，忙着清丈田亩、打压豪强、开办糖坊、修路安置流民，全都盯着百姓的温饱生计，文教这块确实顾不上。
也正因如此，连续两年年终考课，教化一栏都是平平淡淡的“尚可”。
说白了，就是没出过乱子，但也没培养出半个像样的读书苗子，毫无建树。
“今年不一样了。”
林砚抬眸，语气笃定，“今年我亲自盯着主持县试，先把读书的规矩、求学的风气立起来。”
转眼到了二月初五。
天色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县衙前街就已经排起了应试的队伍。
林砚换上官袍，立在台阶上往下看，心里难免感慨。
忙活一年民生富足，愿意读书应试的人确实多了不少，拢共一百三十多人。
队伍从照壁底下一直排到街口拐角，只是看着依旧稀稀拉拉，算不上规整热闹。
大半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天冷风大，一个个缩着脖子拢着袖口，哈出的白气转瞬消散。
队伍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几个，反倒有十来个三十上下的老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