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安静了片刻。
林砚拿起笔，在顾明章卷子上批了一个“取”字，又另附一张纸，写明情况：
顾明章，民籍，其父顾广发早年苦力营生、后经营杂货，中年弃商归农，身家清白；
考生本人文才出众、当堂应答坦荡，经核验准予录取，附卷备查。
批完递给典吏：“照此办理，报府衙备案。”
典吏迟疑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再斟酌斟酌？万一府衙那边……”
“府衙取士，重真才实学。”
林砚淡淡道，“本官取的是他笔下文章，并非其父旧日行当。若省府要核查，卷宗记录分明，任凭查验。”
典吏应声退下。
林砚又翻了一遍落选卷子，从中挑出两份文笔尚可的补录进去。
其中一个叫陆怀安的，二十岁，寡言少语，文章扎实但不出挑，林砚把他取中后留在县学里帮着整理文书，先观察心性。
三日后放榜，顾明章名列第三，陆怀安排在末位。
看榜那天，顾明章挤在人群里，从榜首往下看，看到自己名字时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认出他，小声嘀咕：“那不是顾广发的儿子吗？他爹早年是码头扛包的……”
顾明章没回头，只朝着县衙方向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林安满七个月这段时间，韩清芷一直闷闷不乐，连续几日没踏出房门半步。
晨间天光透窗，赵嬷嬷端着热早饭进屋时，就见她静静歪在软榻上，睁着眼，安安静静盯着帐顶出神。
一碗温热的粥递到手边，她抬手接了，轻轻舀起一勺，顿在唇边半晌，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
“小姐，好歹吃两口垫垫肚子。”赵嬷嬷看着心疼，“您这两日胃口都差得很，饭菜几乎没动过。”
韩清芷低低应了一声“嗯”，重新舀起一勺，慢慢嚼着，咽得极慢，整个人看着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赵嬷嬷不敢多劝，收拾好碗筷轻步退出。
刚拐过廊角，就看见院子里的光景，林砚正抱着林安晒太阳，奶娘周氏跟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随时等着给娃擦口水。
七个月的小家伙活泼得很，窝在父亲怀里不停蹬着小短腿，嘴里咿咿呀呀闹个不停，小手还一个劲去抓林砚的帽翅，鲜活又讨喜。
赵嬷嬷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把夫人这些日子的状态细细说了一遍。
“夜里更是睡不安稳，老奴几回起夜，都看见您屋里灯亮着，翻来覆去歇不踏实，不知熬到几更天才合眼。”
林砚闻言，抬手将怀里的林安递给奶娘，净了手，转身推门进了内屋。
韩清芷见他进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今日前院事少，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没什么要紧公务。”
林砚在榻边稳稳坐下，安安静静看了她片刻，语气温和直白，不绕半分弯子：“嬷嬷说你这两日吃得少、睡不沉，整个人都没精神。”
韩清芷轻轻垂眸，轻声敷衍：“或许是天渐渐要热起来，胃口不济，夜里觉也浅，不碍事。”
“不是的。”
林砚看得通透，“自打你生完孩子，肉眼可见瘦了一圈。前几日送来一筐鲜枣，往年你最是喜欢，早早就拾掇起来晒枣干、蒸枣糕，今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话一出，韩清芷微微一怔。
她自己身在其中，反倒从未察觉这份倦怠，被人轻轻点破，心底才泛起一丝淡淡的空落。
“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调理调理身子？”
“不用。”韩清芷轻轻摇头，沉默许久，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我就是……觉得日子没什么滋味，提不起半点劲头。”
林砚静静看着她，耐心听着。
“每日醒过来，林安有奶娘细心照看，后院家事有赵嬷嬷打理妥当，前院大小公务有你撑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无事可做的双手，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我从早到晚待在屋里，安安稳稳、无牵无挂，旁人看着是享福。
可我整日什么事都不用做，一天晃晃悠悠就过去了，偏偏身子懒、心里累，睡再久也缓不过来。”
“不是身子累。”
她皱着眉，像是在跟自己心底的情绪较劲，慢慢吐露心声。
“是心里空落落的，闷得慌。林安闹哭的时候，我心里烦躁；可他一睡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又静得让人发慌。”
林砚瞬间懂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母亲从前在林家西角院的日子。
那时候三房势弱无人问津，父亲常年在外，院里冷冷清清。
母亲日日倚在窗边，捏着针线枯坐一下午，手里有事，心里是空的，年年岁岁熬着无人问津的寂寥。
都是日子太安稳、太清闲，反倒困住了人心。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开口：“那我给你寻个事做。不忙、不累，不用担公务干系，只求你每日有个去处、有几句闲话可说、心里有个着落。”
韩清芷抬眸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城外三里亭的流民营，现下住着七十多号老弱妇孺。”
林砚缓缓细说，“石柱时常过去查粮核册、巡查防务，可都是男子粗活。营里妇人拌嘴、孩童哭闹、老弱难处，这些细碎家事，他一个武夫根本不会处置。”
“前几日，营里两个妇人只为一块晾衣裳的地界争执不休，闹到石柱跟前。
他不会劝人，只硬邦邦训了两句，把人训得当场落泪，最后事也没解开，反倒让人心里委屈。”
林砚看着她，轻声提议：“你得空去走走看看，不用日日去，隔两日去一趟就好。
看看她们吃食够不够、衣衫暖不暖、孩童有无病痛、老人有无难处。能顺手帮的就搭把手，解决不了的，回来同我说一声便可。”
韩清芷迟疑一瞬：“这般……会不会越了分寸，干预公务？”
“半点不算。”
林砚语气笃定，“你不是去断案理事、管钱粮公务，只是体恤孤寡妇孺、帮扶弱小难处。
身为知县内眷，体恤治下百姓，本就是分内情理之事，堂堂正正，无需多虑。”
韩清芷沉默良久，心底那份空荡荡的茫然，似乎慢慢有了一丝落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