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天还没亮透，县衙前街已经排起了队。
林砚换了官袍出来，站在阶上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队伍从照壁根下一直排到街口拐角，稀稀拉拉，不成阵势。
大半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少年后生，穿长衫的占了一半，料子虽是棉布居多、绸衫少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袖口领口都浆洗得板正。
考篮里除了笔墨砚台，还搁着几块点心、一小壶茶。
也有穿粗布的，那是家道差些的自耕农子弟，考篮里塞着两张烙饼，但人数不多。
真正衣衫褴褛的几乎没有。
林砚心里清楚，能走到县试这一步的，家里多少有些底子。
赤贫人家连书都买不起，更别提脱产读书、找廪生担保。
礼房典吏凑上来低声道：“大人，今年算多的了，往年也就五六十人。今年糖坊挣了钱，不少人家舍得松口让娃来试试。”
林砚没接话，抬了抬下巴：“开门，搜检。”
差役分成两排，逐个翻考篮、解发辫、脱鞋袜、抖袖口。
查得细，队伍里安安静静，没人抱怨，也没人交头接耳。
往年总有几个心存侥幸想夹带的，今年搜检格外严，头一个被翻出张抄满范文的纸片，枷号半个时辰撵了出去，后面再没人敢动歪心思。
林砚在柳城两年多，清田亩、治豪强、修路办坊，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手段，柳城上下谁不知道这位县太爷眼里揉不得沙子。
封门落锁，号舍里安静下来。
林砚亲自出了题，四书文一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试帖诗一首，以“春蔗”为题。
题目写在牌上，差役举着绕号舍走了一圈。考生们探头看了一眼，有的当场就苦了脸，有的咬着笔杆子发愣。
整整一天，号舍里只听得见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显得格外响。
林砚中途巡了两趟场，从号舍窄窄的过道里走过去，考生们埋着头写，没人敢抬眼看。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难堪，县令大人看着也就二十岁的模样，年轻的过分。
而这些考生里，有的自己三十多了，真是人跟人不能比
考完第三日，卷子糊名誊抄完毕，交由教谕、礼房典吏先行初筛，再一并送到后堂，由林砚最终定等。
林砚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往下翻。
大半卷子破题平平，引经据典都是套话，有的连四书原文都引错了。
有一份写得花团锦簇，细看全是空话，从头到尾没一句自己的话。一百三十多份翻下来，能入眼的不到二十份。
柳城文风不盛，水平自然也不行，整个县的秀才就两个，还是年纪比较大的。
翻到一份卷子时，他手指停住了。
四书文破题一句——“义利之辨，不在口舌，而在取舍。
喻义者未必不言利，喻利者未必不饰义。”下笔老辣，不绕弯子，直指要害。
行文一层层剥开，先说义利并非截然两分，再说取舍之间见真心，举例引证扎实，没有半点浮夸辞藻。
试帖诗也写得沉稳，以“春蔗”起兴，落脚在“甘苦自知”上，暗合民生稼穑。
林砚又翻回去重读了一遍，心里暗暗点头。这份卷子放在府城也是上乘。
拆开糊名一看，考生叫顾明章，二十岁，其父顾广发，早年在码头扛包，后经营杂货铺，中年弃商置田，归入民籍，落户柳城。
礼房典吏凑上前，压低声音：“大人，这个顾明章……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父亲顾广发，早年在码头扛包，后来跑小买卖，攒了本钱开杂货铺，中年才弃商置田归了民籍。
按例民籍子弟应试本无需额外具结，可府城那些廪生嫌他家祖上做过市井营生，怕日后被人翻旧账牵连，打算撤保。
这顾广发在府城有点名气，小的从前听人提过，说他当年扛包出身，后来发了家，府城士人背后没少拿这个说嘴。”
林砚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就是商贾之子。
林家三房，庶出，他从小在西角院长大，逢年过节族中长辈正眼都不瞧他。
后来中了秀才、中了举，族里态度才慢慢变了。
中状元那天，林家张灯结彩，可他知道，那些笑脸，是冲着“状元”两个字来的。
“把顾明章叫来。”
顾明章被带到后堂时，身上穿着一件青布长衫，二十岁年纪，个子不高，脸偏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很亮，看人不闪不避。
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的端正，没有半点寒酸气。
“学生顾明章，拜见大人。”
“你的卷子，本官看了。”林砚把卷子摊在案上，“破题写得不错，行文也有筋骨。谁教的？”
“回大人，学生自幼跟着府城一位老秀才读书，先生姓冯，前年过世了。后来全靠自己翻书摸索。”
“你父亲过往旧事，你知晓多少？”
顾明章抿了抿嘴，沉默片刻，抬起头来：“学生知晓。父亲早年在码头做苦力，后来做点小买卖，慢慢攒下薄产，中年弃商置田，归于农户。
府城不少人瞧不上这段过往，常言市井出身低微。学生不敢妄辩父亲，他未曾读书，也无半分功名。”
林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昔日令尊，也曾受人轻待？”
顾明章愣了一下，没想到县太爷会问这个。
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学生年少时，随父亲赴府城商议商事，旁人闻他早年扛包为生，连一盏茶水都不肯赐下。
父亲归家，闷头饮酒一宵，第二日依旧出门营生。”
这年代的商贾确实受人诟病，不被朝廷所喜。
林砚没接话。
“你既知非议重重，为何仍来赴考？”林砚收回思绪，语气平缓。
“学生苦读这些年，慢慢想明白一个道理。”
顾明章声音不高，但很稳，“父亲走的路，是他那个出身没得选。学生读这些年书，好歹能选自己走什么路。
科举衡文，学生便以文章应试。取中，是学生苦读所得；不中，便归家继续温习。”
林砚盯着他看了几息，又问：“倘若本官取你，日后有人拿令尊旧事攻讦于你，你可畏惧？”
“怕。”顾明章答得干脆，“可学生更怕一辈子被人拿爹说事，连考场都不敢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