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抬眼对翠屏道：“去芙蕖院传我的话，赵氏已知错悔改，每日诚心为府里祈福，禁足便解了吧，份例照旧。
告诉她，往后安分守己，守好姨娘的本分，莫再随意出入公子院落，扰了公子的心性，惹是生非。”
“是，夫人。”翠屏应声退下。
芙蕖院的院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铁锁扣环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赵姨娘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念经，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蹭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她看见院门开了，翠屏站在门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
“赵姨娘，夫人说了，您已知错悔改，禁足解了，份例照旧。往后安分守己，莫再随意出入公子院落。”
赵姨娘嘴唇动了动，想骂一句“谁知错悔改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儿子纸条上的话。“她们要看你发疯，你偏不疯。”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声音却还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多谢夫人恩典。妾身记住了。”
翠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赵姨娘站在院门口，看着翠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狠狠跺了一下脚。
又忘了自己脚趾头还疼着，疼得龇了龇牙，蹲下来揉了揉，嘴里嘟囔着：“臭小子，还真让你算准了。”
西角院里，青竹喜滋滋地跑回来禀报消息，声音里满是雀跃，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三分：“公子！姨娘解禁了！夫人亲自让人解的禁足！”
林砚正坐在窗前写字，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指尖的笔没停，依旧一笔一画，工整沉稳。纸上是一个“静”字，最后一笔收得稳稳当当，不飘不浮。
他心里没有半分狂喜，只有一片平静。
这一局，他接住了王夫人的试探，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他让王夫人看清了，他对生母的孝，是本分，不越矩；他对嫡长的敬，是根本，不动摇。
他没有赢，王夫人的敲打，他结结实实接下了，也懂了往后的分寸。
他也没有输，他护住了生母，守住了自己的前路，没露半点破绽，没递半分把柄。
世家后宅的路，嫡庶之间的博弈，从来都不是硬碰硬的厮杀。
懂规矩，用规矩，守分寸，知进退，才能在窄如刀锋的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西角院，把老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砚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静”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而正院暖阁里，王夫人靠在迎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画着圈，眼底映着橘红色的暮光，神情复杂。
这个七岁的庶子，比她预想的，要通透得多，也难对付得多。
赵姨娘解禁一事在府中并未掀起波澜，可林砚心里清楚，王夫人的手段远未结束。
她先前罚赵姨娘，本就是试探他对生母的情意；如今试探已毕，见他守规矩、知进退，反倒放下了戒心，换了一套更稳妥的路子。
接下来几日晨昏定省，王夫人对他愈发温和，时常叮嘱他多向大哥林昭请教学问，言语间一派宽厚嫡母模样。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嫡长子爱护庶弟，正是仁厚品德的最好体现；庶子自幼得嫡兄照拂，心中自然敬兄、亲兄，将来只会安心辅佐嫡长，绝无半分异心。
她要的从来不是把林砚逼到绝境，而是恩威并施，借周秀才磨平他的张扬，再让林昭施以温情，一箭双雕，既稳了内宅，又立了嫡长风范。
这场算计，她自始至终藏在幕后，只借刀杀人。
最先变天的，便是家学。
孙老先生依旧器重林砚，可掌管整个家学的周秀才，得了王夫人那边的示意，对林砚骤然严厉起来。
他心里有数：主母是要压一压这庶子的锐气，却不是要断他的路，更要成全大公子林昭的友爱名声。
这日下课，林砚正在廊下收拾书袋，一名经义班的学子过来传话，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轻视：“四公子，周先生叫你去经义班一趟，要考较你的文章。”
周围几人驻足观望，眼神里都是看热闹的意味。林砚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拎起书袋跟着走进经义班。
讲堂内宽敞考究，林昭端坐首排，见他进来，眉头微蹙，眼中露出担忧。长房林文桓冷眼旁观，二房林仲谦缩在角落不敢作声。
周秀才坐在堂上，面色冷沉，扫了林砚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他拿起那篇《勤学说》，两根手指捏着纸角，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抖了抖，嘴角一撇，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
“你就是林砚？就是那个在蒙学班被孙老头捧了几句，就真当自己有才的庶子？”
林砚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见过就不必多说。”周秀才把文章往桌角一丢，纸张飘落在地，他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满脸不屑。
“通篇大白话，文理粗浅，格调低下，连给经义班学子提鞋都不配，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冷厉如刀，一字一句像在刮骨头：“你一个蒙学庶子，生来便注定根基浅薄、眼界低下。
能识几个字、背几本书便已是极限，还敢妄谈心性、论天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可笑至极！
我告诉你，林家的家学，不是给你这种庶子出风头的地方。往后安分守拙，少写这些哗众取宠的东西，再敢不知分寸，我便直接将你赶回家去，永远不许再踏进门！”
满堂学子鸦雀无声，不少人低下头偷笑，看林砚的眼神充满嘲弄。
林文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林仲谦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