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林砚那边，林远山从未踏足过蒙学班半步，从未问过一句功课，从未指点过半个字。
他瞥见林砚的神色，又看了看女眷席上的母亲，心瞬间提了起来，频频对着林砚使眼色，让他千万不要开口。
王夫人端坐在女眷席上，指尖捏着锦帕，脸色先是微微一沉。
老太爷一面盛赞她的嫡子林昭，一面又把庶子林砚抬到与嫡子相近的位置，明着是夸奖，暗里却是在试探，在挑拨。
她只一瞬便恢复了端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冷光，笑意未达眼底。
她不能当场失态，更不能让人看出她对庶子的忌惮，只能将所有心绪压在心底，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大太太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翘着，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二太太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把那点酸意藏了起来。
林砚垂在袖中的手，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先往女眷席的方向瞥了一眼，只一眼，心便猛地咯噔一沉。
王夫人端坐在那里，脸上虽还维持着端庄笑意，可那笑意薄得像一层冰纸，眼底已经翻涌着冷冽的光，握着锦帕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嘴角的弧度都绷得僵硬。
她分明已经被这番“庶子与嫡子并提”的话，刺得心头火起，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林砚瞬间把一切都看得通透。
老太爷与大伯一唱一和，哪里是真心夸赞他，分明是联手做局，故意把他这个庶子抬到与嫡兄林昭比肩的位置，明着是褒奖，实则是捧杀。
王夫人最看重嫡庶尊卑，最容不得半分逾越。
今日这事一旦坐实，他立刻就会成为王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往后不仅自己寸步难行，连赵姨娘也要被牵连记恨，三房后宅顷刻便会不得安宁。
长房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坐收渔利，借着三房内乱拿捏父亲。
他若是沉默应下，便是认了僭越之心，便是把自己和姨娘推入火坑。
可若是站出来反驳，便是当众顶撞尊长，落一个不孝狂妄的罪名。
一边是悄无声息沦为内斗牺牲品，母子再无宁日；
一边是扛下不敬之罪，却能向王夫人表明态度，他不敢越矩，不敢争强，更无意威胁嫡兄地位。
两害相权，他根本没得选。
这一步，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不得不走。
至于大伯所谓的指点教导，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自他入蒙学至今，大伯从未踏足过半步，从未问过他一句功课，从未指点过他一字一句。所有恩情栽培，全是长房用来搅乱三房的幌子，半分真意也无。
而大伯此刻坐在那里，含笑颔首，心安理得地领受着不属于他的赞誉，脸上没有半分心虚，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再也按捺不住，缓缓站起身。
“祖父。”
一声清亮的孩童声音，打破了堂上片刻的和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老太爷并未立刻呵斥，只微微抬眼，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与诧异，示意他说话。
林砚一步一步走到堂中，直直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直视着老太爷，声音清晰而坚定：
“祖父，孙儿谢祖父夸奖。孙儿也知道，嫡兄林昭功课出众，素来受大伯指点教导，孙儿心中敬佩。只是孙儿有一事，不敢欺瞒祖父。
大伯从未指点过孙儿半句功课，从未过问孙儿学业，更不曾为孙儿叮嘱过先生一言。孙儿今日所学，皆是自己苦读而来，与大伯无关，不敢冒领这份恩情。”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老太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沉了下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林远山更是勃然变色，猛地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手指着林砚，气得浑身发颤，脸涨得通红，厉声怒斥：“放肆！你这孽障，小小年纪竟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我身为你的大伯，对你与昭儿一视同仁，悉心照拂，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当众否认，败坏我的名声，简直是忘恩负义、顽劣不堪！”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安静的松鹤堂里回荡。可林砚注意到，大伯的脸虽然涨得通红，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当众揭穿后的慌乱。
他不是气林砚冤枉了他，而是气林砚说了实话。
老太爷这才回过神，当即拍案震怒，脸色铁青如铁：“好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长辈为你费心，你竟敢当众否认，顶撞尊长，混淆是非！
我看你是读书读得忘了根本，连最基本的孝道尊卑都不顾了！”
他没有问林砚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甚至没有给林砚辩解的机会。
在他心里，长子是不会错的。长子既然说了照拂过，那就是照拂过。一个庶孙的话，怎么能跟长子的话比？
林远舟脸色瞬间惨白，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林砚，双目赤红，又急又气，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你胡说什么！还不住口！是你坏了大事，是你把事情彻底搅砸了！快给祖父和你大伯磕头认错！”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不是气林砚说了实话，他是怕！
怕老太爷震怒，怕长房记恨，怕今天这一出要拿真金白银来填。
他在外跑商，风里来雨里去，扛着整个三房的生计，可在这张饭桌上，他连一个庶子的一句实话都护不住。
林砚跪在地上，梗着脖子，满眼倔强，不肯低头。
林昭在席上急得坐立难安，却只能死死按住自己，不敢出声。王夫人端坐席上，脸上笑意彻底消失，眼底冷光更盛，只静静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老太爷怒不可遏，指着林远舟厉声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今日若不给出交代，此事绝不能罢休！”
林远舟看着震怒的父亲，看着咄咄逼人的兄长，再看看执拗不肯认错的林砚，心中又气又痛。
他知道，今日全因林砚这一句实话，把他所有周旋尽数毁去，只能忍痛割肉，息事宁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颓然与苦涩，对着老太爷深深躬身。
“父亲息怒，是儿子教子无方。儿子愿意将城西那间盈利最稳的粮行，分归大哥名下，替这顽劣之子赔罪，也谢大哥多年照拂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