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这几日明显心神不宁。
给林砚送汤时忘了放盐，一碗鸡汤淡得像白水，她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嘟囔“这灶房的人越来越不靠谱”，转头又去重做。
做针线时走了神，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疼。
就连跟春兰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前一句说“把那件石青袍子熨一熨”，后一句又问“我让你买的红枣呢”，春兰被支使得团团转，却不敢多问。
林砚看在眼里，没有急着问，只是默默留意。
他心里大致有数。前几日他跟赵姨娘提过一句，说舅舅赵德厚在乡下种地辛苦，若有机会，想在府城铺子里帮他寻个活计。
赵姨娘当时高兴得不行，连夜就托人往乡下捎了信。算算日子，回信该到了。
果然，没过两天，赵姨娘自己就憋不住了。
晚饭后，她端着托盘来送茶。放下茶壶却不走，站在书案前踌躇了好一会儿。
手指在托盘边缘反复摩挲，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把心一横，拉过椅子坐下来，眼眶已经红了。
“砚儿，你舅舅那边……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这一开口，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乡下连年灾荒，入秋后连着下了二十多天的雨，地里的庄稼还没来得及收就烂了大半。
苛捐杂税却一分不减，里正隔三差五上门催逼，交不上就拿人。
她兄长赵德厚膝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四张嘴嗷嗷待哺，夫妻俩起早贪黑打短工、刨野菜、捋榆钱，连糠菜粥都喝不饱。
信上写得明白，再这样下去，一家人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
“你舅舅那个人，老实巴交的，一辈子不会说句好听话，在乡下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吭声。”
赵姨娘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手在桌上拍了一下，眼圈红红的，“他但凡机灵点，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她越说越来劲，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边都磨毛了，显然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她把信纸往林砚面前一拍，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你看看，你看看这字，歪歪扭扭的，连个‘救’字都写不明白，可字字都是在要命啊！”
林砚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歪斜，错字连篇，“银”写成“艮”，“粮”少了米旁，可字里行间的窘迫与求生之切，确实触目惊心。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是赵德厚的妻子添的：“妹，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柱子整天喊饿，瘦得皮包骨。”那个“饿”字写得特别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赵姨娘还在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指不停地攥着帕子，拧了又拧：“你舅舅这个人，从前日子再难，也从没给我递过话。
他知道我在府里不易，怕我为难，怕给我添麻烦，这么多年硬是咬着牙自己扛。这回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他是断然不会开这个口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一颗，落在信纸上，把那个“饿”字洇开了一小团。
她连忙用手去擦，越擦越花，索性把信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哽：“他那是扛不住了才开口的。砚儿，你替姨娘想想办法。”
林砚沉默了片刻。
赵德厚这个人，他虽未见过，却在赵姨娘的念叨里听过无数次。
老实、本分、不爱说话、吃了亏也不吭声。赵姨娘在府里熬了十几年，他从未来府城找过她一次，连封信都极少写。
不是不惦记，是怕给她添麻烦。这回若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断不会开这个口。
林砚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父亲林远舟常年在外跑商，府中铺子、家事全由老太爷与大房把控。
他一个庶子，若公然为生母娘家人谋差事，传到王夫人耳中，便是“庶子私结外戚”的罪名。
王夫人即便拦不住，也会把这笔账记在心底，日后慢慢清算。
可若是由嫡兄林昭开口，性质便不同了。王夫人巴不得嫡庶和睦、长兄庇佑庶弟，林昭主动帮衬，正是她最想看到的。
既能落个贤良名声，又能让林砚欠下大哥的人情，她非但不会阻拦，反倒会暗中欢喜。
想通此节，林砚点了点头：“姨娘放心，我有办法。只是得绕个弯子，你别急。”
赵姨娘一听，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追问：“什么办法？你倒是说清楚啊，别让姨娘悬着心。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的，你总得给我个准话。”
林砚没有细说，只道：“我去找大哥。”
赵姨娘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找大公子？这……能行吗？他不是读书的吗，哪管得了铺子里的事？”
“能行。”林砚起身，语气笃定，“姨娘，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这几天别胡思乱想了，该吃吃该睡睡，舅舅的事，过几日就有消息。”
赵姨娘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见林砚已经往外走了，只好把话咽回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跟谁学的，话也不说明白。”
可她的心，确实安了几分。她转身回屋，把桌上那封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躺下。
林昭正在书房临帖。他最近在练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画，力求方正厚重。桌上摊着几张写废的纸，墨迹未干，满室松墨香。
见林砚进来，他搁下笔，笑着招手：“来得正好，你帮我瞧瞧这个‘永’字，我觉得横折钩写得偏瘦了，你看是不是？”
“大哥，”林砚没有寒暄，也没有看那个字，径直开口，“我想求你帮个忙。”
林昭微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笔，坐直了身子。
他认识林砚这么久，从未见弟弟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慌不忙，却带着郑重，像是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透了才开口的。
林砚将赵姨娘娘家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乡下光景不好，舅舅一家快过不下去了，想在府城的铺子里找个活计糊口。
末了，他补了一句：“舅舅这些年从没来府城找过姨娘，知道姨娘在府里不易，怕给她添麻烦。这回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断不会开口。”
林昭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个本分人。”他顿了顿，又问，“是赵姨娘托你来的？”
“不是。”林砚摇头，“舅舅托人捎了信来，姨娘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找谁。我看她日夜不安，便想来求大哥在父亲面前替舅舅寻个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