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只道:“这事不难。赵姨娘娘家在乡下,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亲戚,安排个差事只是几句话的事。
我去跟父亲说,就说是铺子里缺个老实人看库房,举荐赵德厚去。”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只管安心读书,这些杂事有我。你放心,我不会提你。”
林砚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昭笑了笑,又问:“对了,你舅舅叫什么?”
“赵德厚。”
“德厚载物,好名字。”林昭拿起笔,在纸边记下了这个名字,又抬头道,“等他来了府城,赵姨娘在府里也算有个至亲傍身。
虽然姨娘不能随意出府,但逢年过节让人捎个信、带点东西,心里也能踏实些。”
林砚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是把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
几日后,林远舟归府。
林昭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在父亲面前提起了此事。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安排差事,而是先问了铺子里最近的经营状况,听林远舟说了几句“北边来的绸缎压了价”“粮行的账目要重新盘”之类的话,才顺着话头往下接。
“父亲,铺子里库房存货常有出入,我听说前些日子还丢了两匹绸缎。与其用外人,不如用知根知底的,至少放心。”
林昭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赵姨娘有个兄长,叫赵德厚,在乡下过不下去了,想来府城讨生计。
那人老实本分,在乡下种了半辈子地,别的不敢说,忠厚是有的。”
林远舟常年在外经商,最烦的就是铺子里管事伙计私吞货财。
林昭这话正中他下怀,与其用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不如用赵姨娘的亲哥,至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略一思忖便点了头:“行,让他来。先去库房跟着老陈干几个月,若是实诚人,再往上升。”
林昭应下,转头便让人去乡下传信。
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她正在暖阁里喝茶。
翠屏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大公子在老爷面前提了赵德厚”到“老爷已经点头”,一五一十,没有遗漏。
王夫人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明白,这是林砚借林昭的口,替赵姨娘娘家谋出路。一个庶子不便出头,便绕个弯子请嫡兄出面,心思倒是缜密。
可她不但不恼,反而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
若是刁难赵德厚,反倒显得她小气刻薄,落人话柄。
不如顺水推舟,把差事安排得漂漂亮亮,既显得她大度贤良,又让赵姨娘对她感恩戴德,还能让林砚欠下大房的人情。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当下,她便叫来管事,不紧不慢地吩咐:“赵德厚的差事,别放在库房那种粗陋地方。
绸缎庄内堂正好缺个管事,让他去。月钱按最高的给,别让人说咱们苛待亲戚。”
管事应声去了。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回甘。她靠在迎枕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丫,眼底一片沉静。
此事做得隐秘。林昭不知情,以为只是库房杂役;林远舟没在意,觉得内堂管事也无不可;
只有王夫人自己知道,她这是在给赵姨娘递人情。人情这东西,只要递出去了,早晚有一天能收回来。
消息传回清芷院时,已经是几日之后了。
赵姨娘正在灯下描字帖。她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虽然“赵”字的走字旁还是写不稳,“姨”字的女字旁总是少一横。
林砚说过她好几次,她嘴上答应着,下笔还是老样子。
林砚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碗温热的红枣汤推到她面前,说:“舅舅的差事安排好了,是绸缎庄的内堂管事,月钱不少,足够养家。”
赵姨娘手中的笔一下子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张了张,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放下笔,两只手在膝上擦了擦,嘴里噼里啪啦地说起来:“你舅舅那个人,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哪里会做什么管事?
他别把人家铺子里的账搞乱了就行。不过,好歹是条活路,一家老小能活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又有些担心,皱起眉头,手指绞着帕子:“砚儿,你舅舅老实巴交的,在铺子里会不会被人欺负?
他那人,吃了亏都不会说,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当年在家的时候,隔壁家的牛踩了我们家的田,把苗都踩死了,他都不好意思找人家赔……”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担心赵德厚不会算账,一会儿担心他被人骗,一会儿又担心他吃不好住不好。
林砚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她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林砚,眼眶又红了。
这回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了一颗,落在她刚写的字帖上,把“娘”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小团墨。
“砚儿,姨娘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比平时更真。
林砚摇头:“一家人,不必说谢。”
赵姨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从前深了,可眼睛比从前亮了。
她站起来,把红枣汤往林砚面前推了推:“行了行了,不说了。你舅舅有活路了,姨娘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你好好读书,别分心,姨娘不打扰你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帘子已经掀了一半,她停在那里,叮嘱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太晚。你才七岁,熬坏了眼睛,以后怎么写字?”
帘子落下,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轻快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林砚坐在灯下,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小时候,赵姨娘偷偷来看他,隔着院门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小声说“娘走了”,然后快步消失在巷口。
那时候她还敢说“娘”,如今她学会了说“姨娘”,学会了在规矩里低头,学会了隐忍。可她从没学会不心疼他。
他又想起舅舅赵德厚。从未来府城找过赵姨娘一次,连封信都极少写。不是不惦记,是怕给她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