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断不会开这个口。这份识相，这份隐忍，和赵姨娘如出一辙。
姐弟俩都是老实人，都是在这世道里咬着牙硬扛的人。
林砚收回思绪，翻开《孟子》，目光落在“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句上，停了一会儿。
前世他读到这句，只觉得是圣贤的高调；如今再看，才明白里面有沉甸甸的分量。
达则兼济天下，可“达”之前，要先“独善”。他连身边的至亲都护不住，谈什么天下？
他提笔在页边写下几个字：先立身，方能护人。墨迹未干，他吹了吹，合上书。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桂花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深秋的清冷。
赵德厚进城那日，是个阴沉沉的深秋午后。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压得很低。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让人莫名觉得冷。
林砚在顾府下了课，青竹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神色有些异样，欲言又止的模样。
上了马车，他才压低声音道：“四爷，赵德厚今早进城的。先去绸缎庄报了到，被安排在铺子后头的杂院里住下了。
姨娘……姨娘想见一面，又不敢去，在屋里转了一上午，最后让春兰去送了两床被褥。”
林砚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赵姨娘今年不过二十七岁，赵德厚实际才三十岁，只因常年在乡下日晒雨淋、操劳生计，熬得满面风霜，看着倒像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她是林家的姨娘，没有主母的许可，不能随意出府，更不能私下见娘家外男。
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这是深宅铁规，是死死锁在她身上的铁链。
她盼了十几年，盼到亲兄进城谋生，却连当面见一面都做不到。
林砚想起赵姨娘在屋里转了一上午的画面，心里一阵发紧。她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连站在门口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去绸缎庄。”林砚睁开眼。
青竹一愣：“四爷，您要去见——”
“赵德厚。”林砚没有用任何逾矩称谓，“姨娘放心不下，我去看一眼，回去好跟她交代。”
马车拐了个弯，往城南绸缎庄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闷鼓。
此刻府里暖阁之内，王夫人端坐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着贴身嬷嬷低声回禀外头的动静。
佛珠是紫檀木的，被她捻得油光发亮，每一颗珠子都包了一层厚厚的浆。
“……赵德厚已经安顿在绸缎庄后院杂院，清芷院那边打发春兰悄悄送了被褥，四公子下学后，直接往绸缎庄去了。”
王夫人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凉笑，指尖佛珠缓缓转动，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尽是洞明。
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赵德厚安置得有多体面，故意丢去偏僻杂院，不给实权、不给门路，只给一份勉强糊口的差事。
目的从来不是施恩卖好，更不是让赵姨娘感念她。
就是要故意把难处架在那里：让赵德厚一介乡野汉子在城里立足艰难，处处受掣肘；
让赵姨娘身在深宅无能为力，日日牵挂煎熬；逼着林砚看清现实。
凭他自己，护不住生母的亲兄，绕不开府里的规矩人脉，只能低头去求嫡兄林昭。林砚越无力，就越要依附林昭；
求的次数越多，欠的人情就越重。这才是她真正的算计，冷眼旁观，步步拿捏，看着庶子一步步走进她布好的局里。
“不必拦。”王夫人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去见。有些路，总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谁能靠，谁靠不住。”
嬷嬷躬身应下，不敢多言。她跟了王夫人二十年，知道夫人说“不必拦”的时候，比说“拦”的时候更可怕。
绸缎庄是林家在府城的老铺面，三间门脸，高悬“林记绸缎”的匾额，金字招牌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牌匾的边角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像一张老脸上起了皮。伙计见林家马车停在门口，连忙迎出来堆笑。
林砚下了车，只说“来看看新来的赵管事”，伙计便引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一排矮房，堆着些旧货杂物。几口破旧的樟木箱子摞在墙角，上面盖着落满灰的油布。
地上散落着碎布头、断线轴，踩上去软绵绵的，积了一层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陈旧的布料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慌。
赵德厚被安排在最里头一间，门上挂着半截蓝布帘子，布帘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砚掀帘进去的时候，赵德厚正蹲在地上铺被褥。
春兰送来的那两床被子还是新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他却没舍得铺，只把自家带来的那床破棉絮铺在底下。
那床破棉絮薄得像一张饼，边缘已经发黄，有的地方露出黑乎乎的棉芯，一看就是盖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新被子叠在一旁，规规矩矩的，像是要留着舍不得用。
听见动静，赵德厚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他实际方才三十岁，可常年务农吃苦、风吹日晒，满脸沟壑黝黑，身形憔悴佝偻，看着远比实际年龄苍老。
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节粗大，手背上是纵横交错的冻疮疤痕。
看见林砚，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惊喜，有局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却碍于府里礼法，不知该如何称呼。两张嘴皮子碰了碰，没发出声音。
林砚先开了口：“赵管事。”
不是逾矩的亲近称呼，只是一个不远不近、合乎家规礼数的称谓。
赵德厚听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又缓缓亮了，他懂规矩，也明白这孩子是在替双方避嫌，免得落人口实。
“四爷。”赵德厚弯下腰，声音沙哑，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生硬拘谨。他的腰弯得很深，背脊弓着，像一张被压弯了的弓，半天才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