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刀鞘滑落,滴在青石板上,与脚步混成一种低沉的节律。
四个人的呼吸、步伐、眼神,浑然一体,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让人不敢多看,更不敢直视。
再往后,一顶青帷官轿缓行而来。
轿身素朴无华,却在轿顶四角垂着铜铃,在淅沥雨幕里轻响,声声低沉,不急不慢,像寺庙檐角的梵铃,却带着另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
轿帘紧闭,轿杠压在两名轿夫肩上,那两个人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轿身纹丝不动。
整顶轿子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小衙门,硬生生将周遭气息压得凝重无比。
官轿稳稳落于林府门前,轿底轻轻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随从即刻上前撑开青罗华盖,伞面阔大,骨架结实,稳稳罩住轿门,不让一滴雨落在即将踏出之人身上。
护卫躬身垂臂,毕恭毕敬掀开轿帘,动作缓慢而庄重,像在揭开一道不可冒犯的屏障。
陆知府缓步踏出。
一身绯红官袍端整威严,绯色乃四品官员礼制,色泽鲜亮却不张扬,衬得他面容清癯、气度沉肃。
袍角不沾半点泥水,腰间银带扣得严丝合缝,革带上悬着官印、牙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却连碰撞声都极少发出。
头顶乌纱帽方正端庄,帽檐珠饰垂落,雨水打在珠上,顺着丝线滑下,分毫不乱。
华盖遮身,衣袍不沾半点雨渍,他目光平视前方,无半分喜怒,步履从容却自带千钧之势。
那是执掌一城生杀、身居高位养出的巍巍威压,无需开口,便让全场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他立在那里,袍角被风吹起一瞬又落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可所有人都在看他。
在场众人,尽数被这股知府威仪慑住,依古礼齐齐行礼,无一人敢怠慢,全然是发自心底的敬畏:
方才还在府前颐指气使、扬言要封铺拿人的孟官吏,脸上的蛮横嚣张刹那间荡然无存。
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发乌,像被人一把抽走了所有底气
。一见陆知府真身亲临,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额头死死抵着湿漉漉的地面,雨水浇在他后脑勺上,顺着脖子往下淌,脊背抑制不住地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
“卑职……参见府台大人!”
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濒死般的惶恐,全然没了半分方才的盛气凌人,只剩对顶头上司的极致畏惧。
一旁的王家管事及一众下人,本就是市井商贾仆从,见地方父母官亲临,哪敢有半分托大,纷纷屈膝跪倒,膝盖磕在湿砖上,闷响一片。
他们俯首贴地,额头挨着冰凉的砖面,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乱动。
先前仗势欺人的傲气烟消云散,只剩对官府权势的敬畏与慌乱,生怕被知府盯上一眼。
有人偷偷抬眼,只见那双皂靴就停在几步之外,便立刻把目光缩回去,再不敢抬起。
林远舟带着林家一众长辈、族人,虽是本地商户,见着堂堂四品知府,也依百姓礼制齐齐躬身跪拜。
衣袍下摆浸在泥水里,没有人嫌脏。他们神色恭谨惶恐,垂首不敢抬眼,周身满是小民见官的敬畏,连方才憋在心底的委屈,都在这官威之下不敢流露半分。
有人膝盖硌在石缝上,疼得直吸冷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远舟的双手撑在地上,指尖微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手握着开封府所有人的命运。
满场跪拜躬身,唯有林砚立在原地,只微微躬身垂首,不卑不亢。
他的衣袍被雨水浸透,贴在瘦削的肩头,发丝凌乱,几缕贴在额前,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无半分谄媚怯懦。
他没有跪。不是不懂规矩,是他知道,有些规矩,不是用来跪的。
他躬着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并拢,姿态恭而不卑,谦而不懦。
旁人皆被官威慑得惶恐不安,唯有林砚心底澄澈通透。
他一眼便认出陆知府,心中了然,早前那篇治水固堤、精妙绝伦的策论,正是他暗中呈上。
陆知府赏识他的才学、记挂他的功劳。
此刻他躬身在雨中,不是畏怯,是守礼;不是低头,是等。
就在全场俯首、死寂无声之际,陆知府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发抖的孟官吏,掠过伏身不敢动弹的王家管事,甚至没看一眼跪拜的林家长辈。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他一个都没有停留。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过每一个人,又轻轻收回。然后他径直抬步,朝着那个唯独只是躬身、身姿清瘦的少年走去。
这一举动,瞬间让全场人心惊肉跳!
雨幕淅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陆知府身上,跟着他沉稳的脚步缓缓移动,满心都是极致的震惊与敬畏。
靴子踩在水洼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心跳重叠。
孟官吏跪在地上,偷偷抬眼,双目骤然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知府大人的背影,那袭绯红官袍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方才肆意羞辱的少年。
浑身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裳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既恐惧又难以置信,万万想不到府台大人竟会独独走向一个无名庶子。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磕下头去,额头抵着砖缝,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王家管事伏在地上,心头突突狂跳,一股大祸临头的寒意直冲头顶,脊背发僵,越发惶恐不安。
他的手指在泥水里攥成拳头,指甲里嵌满了泥沙。
林家跪拜的族人更是浑身一震,满心骇然,死死盯着林砚的背影,眼底翻起惊涛骇浪:
这平日里沉默寡言、连家宴上都坐在末席的庶出少年,竟能让堂堂知府大人,无视满场跪拜的父母官威仪,独独走向他!
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拢;有人下意识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却被那人一把按住;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有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没有人敢出声,可所有人的心都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