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林家小案首?果然气度清雅,少年老成。”
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笔挺,一看便是清贫读书人家出身。
老太爷嘴上谦虚,笑意却藏不住:“不过是孩子运气好些,侥幸夺魁。”
随即招手:“砚儿,见过你杨世伯。”
林砚从容上前,躬身行礼,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老者拉住他细细端详,连连感慨:“老夫入世六十余年,十三岁县案首,实属罕见。顾夫子育人,果然慧眼独到。”
他拉着林砚的手不放,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拍了拍,又翻过来看他的手背,像是在看一块好料子。
林砚垂眸应答,言辞谦和:“世伯过誉,晚辈只是恪守本分,踏实读书而已。”
整整一上午,宾客络绎不绝。
林砚逐一见礼应对,话不多、礼数全、神态稳,全程不见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
有人夸他文章写得好,他微微颔首说“承蒙谬赞”;有人问他备考心得,他简单说了几句,不卖弄,不藏私;
有人拉着他说了半天,他耐心听着,不打断,不皱眉。
老太爷坐在上首,余光始终落在孙儿身上,越看越满意。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一朝得志便忘形,说话大声、走路带风、眼睛长到头顶上。林砚没有,这孩子跟没中榜时一模一样。
待到午后宾客散尽,厅堂清静下来,老太爷将林砚唤至身前,神色郑重。
“砚儿,你可知县案首真正的分量?”
林砚据实答道:“可免府试初选,直接应试正场。”
老太爷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
“这只是表面体面。真正的好处是,府试、院试,只要不犯大错、不答卷荒疏、不触规矩,几乎不会被名额挤落。”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朝廷设这份优待,是护持真才,防一时失常埋没人才。
但你务必记死:案首是优势,绝非护身符。答卷敷衍、学识虚浮、触犯条例,照样黜落,无人可徇私。”
林砚心头一凛。
他前世记忆细碎,并不清楚科举底层考场这般细微规则。
老太爷这番提点,无异于给他敲了一记最清醒的警钟。
他想起昨日放榜时满街欢呼的喧闹,想起那些拱手道贺的陌生面孔,想起闲汉们疯跑报喜时跑丢的鞋子。
这些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要紧的,是接下来的路。
老太爷看着他,继续温声叮嘱:“你如今已是半只脚踏入士林的准童生。
旁人捧你、敬你,皆是因你这身才学与名次。可你肩上扛的,不止自己前程,还有顾夫子半生教名,还有咱们林家几代清望。一步稳,步步稳。一步飘,满盘输。”
林砚肃然起身,郑重一礼:“孙儿谨记,绝不敢骄矜懈怠。”
辞别松鹤堂,林砚沿回廊缓步而归。
夕阳斜落,廊影疏淡,庭院静谧如画。
他心底反复咀嚼那句,案首是优势,不是护身符。
一朝成名,满城追捧,最是容易人心浮动。旁人会因你今日榜首高看你一眼,也会死死盯着你下一场考试,等着你跌下来、露破绽、显浮躁。
顾夫子批他文章最重一个“稳”字。真正的稳,从不是别人给的优待,是自己步步踏实、不留把柄、不授人闲话。
正思忖间,青竹快步跑来,手里捏着一张素雅花笺。
“四爷,苏府派人送帖子来了。”
林砚接过展开。梅花暗纹笺纸,字迹清秀端整,是苏清漪手笔。帖中言明,次日巳时设下薄宴,专为庆贺案首之喜,邀他过府一叙。
笺纸边角还压着一枝干梅花瓣,薄得像纸,一碰就碎,想必是写信时随手拈来夹进去的。
林砚目光扫过内容,指尖微微一顿,瞬间便看透其中不妥。
私园、内厅、女子发帖、单独小宴。
换作寻常时日无伤大雅,可他如今新科案首,风头最盛、万众瞩目、半点闲话沾不得。
此刻赴外府私宴,尤其还是苏家女子牵头的私宴,极易落人口实,传出去便是:
年少得志、轻狂好动、私交外眷、不知避嫌。一句闲话,便能污了刚立起来的清名。
更不必说科举前夕,士子最忌私宴游乐、应酬频繁,考官最厌心性浮躁、耐不住静的学子。
特别苏家老嬷嬷的话语,分明是嫌弃他是商贾出身,生怕跟他们家的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不能去,万万不能去。
青竹在旁问道:“四爷,咱们明日去不去赴宴?”
林砚将帖子缓缓折起,收入袖中,神色沉静笃定:“不去。”
他语气清淡,理由通透:“眼下刚放榜,全城目光都在我身上,最该闭门静心、避嫌守礼。外府私宴,太过招摇,容易惹口舌是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书房,把那套新刻《乐府诗集》取出来,用蓝布整齐包好,再将曲谱夹在书中。”
青竹应声:“是,那帖子咱们如何回?”
“笔墨伺候。”
林砚转身回了书房,提笔落笔,字端句稳,礼数周全、委婉得体、无懈可击。
帖中大意:多谢苏府厚情盛邀。只是县试初毕,府试在即,需闭门温书静养,不敢耽于应酬游乐,故而无法赴宴,还望海涵。
前日所赠古砚厚谊铭记,今奉上诗集、曲谱薄礼一份,聊表谢意。
他写了两遍。第一遍觉得语气太硬,揉成团扔了;
第二遍写完,搁笔通读,觉得“不敢耽于应酬游乐”一句稍显冷峻,便将“游乐”二字改成“纷扰”,读了一遍,点了点头,才将信笺折好封口。
既婉拒私宴、守住规矩、避了男女嫌疑,又保全苏家颜面、还清人情、礼数滴水不漏。
写罢封笺,连同蓝布包裹的书卷,一并遣小厮送往苏府。不赴私会,不贪热闹,不留话柄。
另一边苏府。
苏清漪收到回帖与赠书,细细读完字句,指尖抚过笺纸端正沉稳的字迹,心底瞬间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