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里人挤人,吵吵嚷嚷的,满屋子都是道喜寒暄、挪动桌椅的动静,乱哄哄闹作一团。
林砚攥着大红喜报站在人群里,整个人都发懵,心口咚咚狂跳,跳得又急又重,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
他反反复复翻看手里的喜报,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字迹,下手轻之又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这张薄纸揉坏。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林砚,乡试第八名,中举了。
呆愣好一阵子,林砚才猛地抬眼,压在心底许久的欢喜,一下子涌了上来,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往日里性子沉静、不爱说笑的少年,眉眼彻底舒展开,眼里亮得惊人,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昭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清亮又激动:“大哥!我中举了!乡试第八名!”
心里欢喜到极致,脚尖不自觉轻轻踮起,脚后跟狠狠磕在木椅腿上,骨头一阵发麻发疼,他半点不在意。
只抬眼望着兄长,笑得干净又纯粹,满眼都是少年直白的高兴。
林昭被他拽得身子一晃,看着向来稳重、极少失态的弟弟,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笑了。
他抬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宠溺:“稳当些,如今已是举人老爷,不能再像孩童一般。”
嘴上说着管教的话,他自己嘴角却扬得老高,眼眶微微泛红,强压着眼底的湿热。
弟弟寒窗苦读近十年,日夜点灯看书,熬过无数孤单难熬的日夜,如今一朝考中乡试,实打实是林家天大的喜事。
大堂角落,方才扎堆凑在一起,嘲讽林砚出身农家、必定落榜的一众考生,此刻个个脸色青白难看,全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有人手足无措摩挲茶盏,茶水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有人慌忙转头避开视线。
先前说话最难听的中年书生,耳根红透,把头埋进衣袖里,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坏话。
一旁的赵守朴,堪堪考中最后一名,攥着名次靠后的喜报,低声咳喘着望向人群中央,眼底满是羡慕,又带着几分唏嘘。
自己半辈子埋头苦读,蹉跎半生,终究比不上年少天资出众的林砚。
真是同人不同命!
领头报喜的差役站在人前,不动声色打量一圈,少年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月白细布长衫,身姿端正性子沉稳;
兄长衣着体面,举止从容,一看家底厚实,出手定然大方。
差役心里有了盘算,当即拱手行礼,态度充满客气:“恭喜林相公高中举人,我等一路奔波报喜辛苦,还望赏些酒钱。”
不等林砚开口,林昭早备好赏钱,抬手从袖袋掏出十五两纹银,沉甸甸递了过去:“几位公差一路辛苦,这点银两拿去买酒歇息。”
差役接过银子,手指一掂,在掌心上下抛了两下。
这是他们在衙门跑腿多年养成的老做派,掂一掂就知道银子的成色足不足、赏钱够不够厚。
若是轻了薄了,便再拖一拖、磨一磨,等着主家加钱。
对市井百姓、寒门商户,这招百试百灵,拿捏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可银子刚一落掌,差役猛然反应过来。
眼前这少年,穿细布长衫,气度端正。方才报喜唱名,清清楚楚喊的是“乡试第八名,高中举人”。
举人,那是正经功名在身的人,走出门是被人尊称“老爷”的。
地方官见了都要客气三分,他们这些跑腿当差的,平日里连秀才都要礼让,更何况是举人?
他方才那上下掂量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分明是轻慢拿捏,是对举人老爷的不敬。
差役手心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脸色白了白,连忙把银子攥紧收好,腰身弯下几分?
语气比方才恭敬了不知多少,连连拱手赔笑:“小的眼拙,一时糊涂,林老爷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恭喜林老爷高中,祝您殿试再中功名,前途无量!”
说完,收好铜锣,躬身哈腰,快步退出客栈,到门口才敢直起身,匆匆离去。
差役刚一走,原本缩在墙角、门边、巷口墙根的穷苦闲人,一窝蜂涌进大堂。
全是一身破旧衣裳、满身尘土的底层百姓:挎破竹篮的拾荒老妇、手掌磨出厚茧的闲散汉子、面黄肌瘦的跑腿小童,还有几个沿街乞讨的小娃。
平日里这些人胆子极小,撞见秀才举人,都要贴着墙根躲开,生怕被读书人呵斥驱赶。
可今日一众新举人齐聚,登科之人心情畅快,最好讨点赏钱沾文气福气。
这群人极会看人眼色,按着衣着家境、名次高低分流围人,挨个给举人道喜讨赏。
大堂里位次靠前、穿锦缎体面的举人,身边围的闲人最多,贺声最热闹;
林砚年纪最小、名次靠前,加上兄长出手阔绰,围过来道喜的闲人最多;
第三十二名孙志、四十七名王远,家境尚可衣着体面,身侧也围了大半圈讨好的闲人。
唯独赵守朴,衣衫洗得发白破旧,名次垫底看着清贫。
只有两三个闲人敷衍拱手,随口说句吉利话,不敢上前讨要赏钱,稍作停留就转身去往别处。
赵守朴攥着喜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林砚,淡淡摇头,没有上前扎堆,默默退后半步,把热闹位置让给旁人。
一时间大堂各处喧闹不停,这些闲人挨个说着讨喜贺词,朗朗入耳。
有一个年长拾荒开口念叨:“小小贵人少年郎,十六登科第八强。他日金銮三甲客,今朝赏我碎银两。沾点文星好喜气,一家温饱度时光!”
粗嗓门闲汉高声附和贺词,几个小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念着短句祝福,满屋子都是吉利好话,氛围热热闹闹。
林昭站在弟弟身侧,听着四面八方全是夸赞林砚年少成才的好话,心里骄傲至极,半点舍不得花钱的心思都没了。
周遭落第士子嫌这群底层百姓粗鄙吵闹,扰了读书人的雅兴,满脸厌烦。
可林昭毫无嫌弃,只觉得众人道贺,都是给弟弟添福气。
他先是掏出袖中碎银挨个分发,可众人好话不停,句句祝愿林砚仕途坦荡、前程大好,哄得林昭满心畅快,全然不在意银钱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