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宽敞气派,地上铺着规整的青砖,梁柱刷了朱红漆描着金线,正中央挂着布政使亲笔题写的“政通人和”牌匾。
堂里头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官窑的白瓷杯盏,每一个座位前面都立着名帖,严格按照乡试名次排的,一点不乱。
堂上正中间的主位是布政使的,左右两边设了副座,坐着正、副主考官。
两边的席位,坐着监临官、提学官、阅卷同考官一大堆文武官员。
按照本朝科考的规矩,鹿鸣宴由布政使主持,主考和副考都是京城翰林院派来的文官,堂上的座位尊卑分明,规矩很严。
林砚的座位排在第八,位置靠前,一抬眼就能看清堂上所有官员的神情。
桌上摆着四碟冷菜、一壶温酒,白瓷酒杯擦得干干净净。
他安稳地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平视前方,不东张西望,也不跟旁边的举人私下闲聊。
刚才搭话的王世安、孙恒位次靠后,离主座比较远。
王世安隔着几排座位,朝林砚温和地笑了笑,林砚微微点了下头回应。
堂里头很快安静下来,衙役高声唱道:“布政使大人到——”
满堂的举人立刻起身行礼。
布政使穿着绯色的獬豸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堂。
他身后跟着正、副两名主考,还有一大群随行的官员。
正主考秦编修,翰林院出身,快五十的人了,面色严肃,不爱笑,一身绯色官袍看着就很庄重。
副主考周编修四十出头,身形有点胖,待人接物神色温和。
这两位都是从京城派来阅卷定名次的考官,这次乡试所有的考卷,全是他俩敲定的排名。
布政使落座以后,目光慢慢扫过堂下一众新科举人。
视线落到前排林砚身上时,他微微顿了一下。满堂都是中年读书人,唯独这个少年样貌稚嫩,太显眼了。
他捻了捻胡须,侧过头跟旁边的秦考官低声说了几句。
秦编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砚,眼神在少年身上停了一会儿。
阅卷的时候他就留意过这个人,文章写得老成通透,完全不像十六岁少年能写出来的笔墨。
他微微眯了眯眼,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回了话。
布政使听完,嘴角淡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官员该有的端庄神色。
一众官员全部落了座,赞礼官高声唱道:“面朝宫阙,行三揖礼!”
本朝的鹿鸣宴不用行跪拜大礼,众人齐刷刷起身整理好衣袍,跟着赞礼官的指引,面朝北边的皇宫方向,躬身作了三揖,感谢朝廷开科取士的恩典。
布政使站在最前面,主考官、文武官员依次排开,新科举人按着名次跟在后头,满堂的衣袍微微动着,肃穆又安静。
揖礼结束以后,就是新科举人拜谢阅卷的座师。
众人按着名次依次上前拜见官员,林砚排在第八,轮到他时,他稳步上前,对着秦主考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林砚,拜见座师。”
秦编修端坐在座位上,坦然受了他的礼,目光沉沉地打量了林砚片刻,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审视。
“你的考卷本官仔细看过。四书文章破题稳妥,策论贴合当下的民情政务,立意端正。小小年纪,文笔功底就这么扎实,实属难得。”
这话没有刻意夸奖,也没有贬低打压,出自阅卷主考的口,已经是很大的认可了。
林砚低着头躬身回话:“学生学识浅薄,全靠座师慧眼赏识提拔。”
秦编修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接着林砚拜见副主考周编修。
周编修神色温和,笑着看向他:“你是本届年纪最小的举人吧。十六岁就中了举,前程大好。明年进京会试,沉下心来踏实答题,别辜负了自己的天资。”
这话说的温和中带着期望,心中却不当回事,十六岁的举人,能有这种成就,不会缺名师指导,明年定然不会让去考进士。
这是显而易见的,过了年的会试,如果以十七岁之身考上了,朝廷怎么安排?
小毛孩子一个,能授予官职吗?
这么小怎么服众?
若是不授予官职,就要再等几年,到时候新的新科进士又新鲜出炉了,这老进士谁还记得?
“学生谨记副座教诲。”林砚不知考官心中所想,又躬身行了个礼。
之后他依次拜见监临、提学、和一大群阅卷考官,一套礼数走完,面色正常,稳稳回到前七名的队伍里。
只见这七人都在轻轻的揉腰捶腿,毕竟年龄大了,身不由己。
从始至终,林砚身姿端正,进退有礼,谦和有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后头的同年们全都看在眼里,私下小声议论着。
“这少年年纪不大,礼数周全沉稳,一点都不浮躁。”
“能考第八名,家里教养肯定是好的。”
“再看看我家那孩子,这个年纪,连行礼都做不标准。”
拜师礼数完了以后,众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衙役高声唱道:“开宴!”
布政使率先举起酒杯站起身来,堂上的官员、新科举人全都跟着站起来。
布政使声音沉稳,传遍了整座大堂:“诸位寒窗苦读多年,一朝登科上榜。
今日鹿鸣宴,是朝廷体恤寒门读书人,彰显文教恩泽。本官代朝廷设宴,诸位共饮此杯,同贺登科之喜!”
满堂众人齐声谢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砚端起白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水有点辣,暖意慢慢顺着喉咙散开了。
酒过三巡,堂边的琴瑟笙箫一块儿奏响了,弹的是《小雅·鹿鸣》的古乐。
乐声舒缓悠扬,在大堂里头回荡着。
本朝省级的鹿鸣宴只奏雅乐,不跳魁星舞,礼乐庄重又雅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乐曲响起来的时候,布政使时不时跟旁边的考官闲聊几句,目光偶尔会落在前排林砚身上,看上一眼就移开了。
席间的举人年纪差距很大,最小的林砚十六岁,最年长的那个举人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那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举人看向林砚,心思各不相同。
有真心赏识的,有暗自嫉妒的,还有刻意提防的,所有的心思都藏在眼底,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细碎的议论不停地传到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