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牢牢记住今日的伤痛，记住膝上的淤青，记住赵姨娘的泪水，记住林昭深夜的慰藉，更要记住顾文渊眼底最初的不耐与勉强。
而后，将所有的经历，化作前行的动力，逼着自己一步步往上走，走出这困人的深宅，走出任人欺凌的困境。
入夜，西角院彻底安静下来。林砚依旧靠在床头，借着微弱的烛光，潜心研读顾文渊送来的书籍。
膝上的伤痛阵阵袭来，药膏的清苦与墨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小小的屋内。烛火不时跳跃，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坚定。
青竹端着一碗温热的滋补汤走进屋内，见他还在埋头苦读，忍不住轻声劝道：“公子，天色已晚，该歇息了。您膝伤未愈，万万不可过度劳累，伤了身子。”
林砚目光未曾离开书页，语气平静却坚定：“再看一会儿。”
青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终究还是不敢多言，轻轻将汤碗放在桌上，悄声退到门外，继续守夜。
林砚翻开《论语集注》首页，顾文渊在篇首亲笔写下一行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此章为全书之纲，不可轻过。习非温习，乃践行也。学以致用，方为真学。”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久久停留，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底。
学以致用，方为真学。
他记下了。
烛火再度轻轻跳跃，映在他沉静的脸庞上。
养伤的日子，过得慢，却悄悄变了天。
林砚每日晨起敷药、喝药、读书，日子单调得像一张反复描摹的字帖，日日如是，不乱分毫。
膝上的青紫从深紫褪成青黄，又从青黄淡成一片浅浅的淤色，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赵姨娘事事亲力亲为，熬药、送膳、收拾屋子，半点不肯假手下人。
从前她在府里做人小心翼翼，走路都要贴着墙根，说话不敢高声，事事要看王夫人脸色。如今不一样了。儿子有了大儒靠山，她的腰杆，终于挺直了。
西角院依旧偏僻，可那冷清里，多了一层从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敬畏。
府里下人路过西角院门，脚步下意识放轻，头低着，不敢往里探头乱看，更不敢再多嘴嚼舌根。
以前谁都能踩一脚的庶子四公子，如今贴着“顾夫子未来弟子”的金字招牌，谁敢轻慢，谁敢造次？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最先察觉变化的，是厨房。从前西角院的份例总是“恰好”被漏掉，饭菜送过来时已经凉透，荤腥少见，青菜居多。
如今每日三餐准时送达，食盒打开，热气腾腾，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多了一盅炖品。送饭的婆子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四公子慢用”，殷勤得不像话。
接着是针线房。
赵姨娘前日才说林砚的袍子短了，第二日便有人送来两身新做的棉袍，藏青色和石青色各一件，针脚细密，料子厚实，比往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送衣裳的丫鬟笑着说：“这是针线房特意赶出来的，四公子先将就着穿，过几日还有几件陆续送来。”
赵姨娘接过衣裳，手指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嘴角弯了弯，又抿住了。她没有说谢，只淡淡“嗯”了一声，那丫鬟便笑着退下了。
长房那边，大伯母正在院里看着下人晒被褥，丫鬟把西角院近来的动静低声禀报。
她手里团扇猛地一顿，指尖攥紧扇柄，嘴角下意识往下一撇，眼底满是不痛快，却半个字不敢多说。
最后只冷冷一个“嗯”，转身进屋，脸色难看至极。林远山坐在书房，书卷摊在案上，半天翻不动一页，眉头拧成死结，心里又妒又急，却半点法子都没有。
二房那边，林远江沉得住气，只叮嘱二房少惹事、少议论。
可二夫人背地里照样忍不住跟婆子嘀咕：“一个庶出崽子，竟有这般天大造化。”婆子不敢接话，低着头假装擦桌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这些闲话碎语，林砚不听、不问、不在乎。他心里清楚，别人的闲话，从来挡不住自己的路。
又过两日，老太爷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老太爷身边头号心腹管事刘福。刘福在林家几十年，脸面极大，连林远舟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往常别说西角院，就连三房正院他都极少踏足。今日，竟亲自登门。
刘福一进门，腰弯得比往常更低，脸上堆着满脸恭敬笑意，身后跟着三个崭新下人：两个清秀小丫鬟，一个老实小小厮，个个低眉顺眼，调教得极好。
“四公子，老太爷日夜惦记您膝伤，心疼您身边人手单薄，特意让老奴挑了三个最伶俐、嘴巴最严实的，专门送来伺候您。”
刘福侧身一让，三人齐齐垂首行礼，规规矩矩。
“这俩丫鬟，春兰、秋菊，家生女，手脚勤快，会做针线、会收拾院落。
这小厮名叫平安，原是老太爷院里跑腿的，机灵懂事，稳妥可靠。往后西角院一应琐事、跑腿传话，都由他们伺候。”
林砚靠在床头，膝盖还敷着药膏，神色淡淡。他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不急不躁，眼神沉静深沉，带着一股无形威压。
三个新来的下人被他一看，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青竹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他瞬间明白：老太爷这是明晃晃抬举四公子。
西角院不再是冷院闲地，四公子不再是无人在意的庶子。他的位置，往后全看四公子心意。
林砚收回目光，语气平稳有度：“劳刘管事跑一趟。替我谢祖父厚爱。”
刘福笑得愈发谄媚：“四公子如今是顾夫子看重之人，是咱们林家未来体面，老太爷岂能不放在心上？往后缺什么、要什么，您一句话，老奴立刻办妥。”
场面话说得漂亮，实则全是看顾夫子的面子。刘福寒暄几句便躬身退下。新人留下，西角院瞬间焕然一新。
春兰和秋菊手脚利落地收拾屋子，平安则跟着青竹熟悉院里的规矩，一室安静有序，再不似从前那般冷清破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