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赵姨娘端着药碗进来。一进门看见院中人手齐全，院落收拾整齐，再不是往日冷清模样，她当场愣住。
眼底先是一惊，随即压不住的喜色涌了上来，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么多年，她在深宅忍气吞声，看人脸色，被王夫人处处压制，活得像个影子。如今，终于熬出头了。
她把药碗递给林砚，声音都比往日亮堂几分：“方才我一路走来，院里丫鬟婆子见了我，个个躬身问好，客气得不得了。
就连平日眼高于顶的几个管事媳妇，都主动跟我搭话，还给我递了热茶。”
她说到这里，眼圈微微发红，却止不住嘴角上扬，“连老太爷那边都特意喊我过去说话。他老人家还安抚我，叫我安心照看你，说往后谁也不敢再为难咱们母子。”
这待遇，从前她做梦都不敢想。
林砚接过药碗，慢慢喝着，没有接话。药汤苦涩，他一口一口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姨娘坐在床边，看着他喝药，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砚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娘以前总怕你受欺负，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被人瞧不起。现在好了，你有靠山了，娘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林砚放下药碗，抬眼看着她。赵姨娘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美人，如今虽然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可那份明艳依旧在，只是被多年的委屈和隐忍磨得暗淡了。
此刻她眼底有光，那光像是被人擦亮的铜镜，虽然还有锈迹，却已经能照见人影了。
“娘，”林砚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稳，“以后会更好的。”
赵姨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笑着说：“是，会更好的。娘信你。”
赵姨娘走出西角院时，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不是迟疑，是从容。
她脊背挺直，走路有风，迎面遇见的丫鬟婆子纷纷低头问好，脸上巴结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侧身让路，也没有赔着小心地点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路过二房门口，二夫人正站在廊下跟婆子说话，看见赵姨娘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随即笑着迎上来。
“赵姨娘，您这是去看四公子？老太爷今儿可是特意提了四公子呢。”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奉承。
赵姨娘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嗯，孩子伤没好利索，我去看看。”语气平平，却透着底气。
二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道：“四公子如今有顾夫子照拂，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赵姨娘真是好福气。”
赵姨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轻不重，却让二夫人心里一虚。
从前二夫人见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说话夹枪带棒，明里暗里讥讽她“除了那张脸什么都不是”。如今倒说起“好福气”来了。
“二夫人过奖了。”赵姨娘淡淡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没有多留一步。
消息传到正院时，王夫人正坐在厅里喝茶。
翠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西角院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老太爷派了刘福去送人，赵姨娘在府里走路都带风了，二夫人主动跟她搭话，连厨房针线房都开始巴结西角院了。
王夫人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
“知道了。”她淡淡道，语气平静，可翠屏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节节泛白。
翠屏不敢多言，垂手退到一旁。她知道夫人心里不痛快。
压了赵姨娘十几年，如今一个庶子翻了身，赵姨娘也跟着水涨船高，换了谁心里能舒坦？可顾夫子那座大山压在头上，谁也不敢动。
王夫人坐了很久，茶盏里的凉茶一口没再喝。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账。
林砚攀上顾夫子，三房的体面是有了，可庶子的体面太大，嫡子的体面就会被压下去。
昭儿才是三房嫡长子，才是未来的当家人，一个庶子不该有这样的风光。
可她没办法。
顾夫子亲自登门，当着全族的面说了那番话，她若是再对林砚下手，那就是跟士林过不去，跟林家的体面过不去。
她只能忍着，等着，等顾夫子的热度过去，等林砚露出破绽。
王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傍晚时分，赵姨娘被老太爷叫去松鹤堂说话。这是她头一回单独被老太爷召见，心里有些紧张，可面上不显。
从前她去松鹤堂，不过是跟着王夫人身后请安，连头都不敢抬，老太爷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今日却不同了，刘福亲自来传的话，语气恭敬得不像话，一口一个“赵姨娘”，叫得她浑身不自在，又莫名觉得痛快。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重新梳过，插了一支素银簪子，不张扬，却得体。出门前她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把鬓角的碎发抿了又抿，才挺直腰板走出了西角院。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个个低头问好，语气比从前热络了不止一星半点。
赵姨娘一一颔首，步子不紧不慢，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到了松鹤堂，丫鬟掀帘让她进去。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老太太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赵姨娘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垂首道：“给老太爷请安。”
老太爷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赵姨娘的心跟着那声响提了起来。
“坐吧。”老太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下巴朝下首的椅子扬了扬。
赵姨娘愣了一下，连忙道谢，侧身坐下，只敢坐半个凳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她心里有些紧张，可更多的是得意，老太爷让她坐下说话，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你生了个好儿子。”老太爷开门见山，声音沉缓，带着几分感慨，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老夫从前没怎么过问过这孩子，如今看来，是老夫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