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把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背在背上,包袱里塞得鼓鼓囊囊,塞不下的就扔在地上,街面上随处可见散落的衣物、碎瓷片、压扁的糕点。
有人连夜出城,城门处火把通明,骡马的嘶鸣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守城的兵丁拦不住,也不敢拦,只能站在两旁看着人流往外涌。
有人跪在城隍庙前磕头烧香,额头磕出了血,也不肯起来,血顺着眉心往下淌,他也不擦。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曲目,不再说才子佳人,改说旧时黄河决堤的惨事,说到“满城尽作鱼鳖”时,听客们脸色煞白,茶钱都忘了付,有人站起来走了,有人坐在那里发呆。
街上卖水的贩子把价翻了五倍,一壶水要二十文。有人买不起,蹲在路边舔墙根渗出来的水渍。
到处是阴郁的、灰蒙蒙的、快要崩断的紧张。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在每个人心上,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林砚在清芷院闭门不出。
他想起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想起那些数字,那些他从水利志书里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历年汛期数据,那些他反复核对过的民夫数量、物料估算。
他不信运气,他信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出处,每一处出处都经得起推敲。
他更是清楚,眼下百姓聚众激愤,最是容易迁怒无辜。自己安守清芷院,不露头、不张扬,便是最好的自保,也是护住林家满门安稳。
入夜,风起了。
风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味,是腐,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东西才会有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烂在了上游,被风一路吹过来。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地上乱跳,像一地的碎金子。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阵一阵的,那声音凄厉得很,像是知道了什么人不愿意知道的事。
洪峰,在后半夜抵达。
那声音先是从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碾过来。是水,是那种几千几万吨的水同时往前推、往下压的闷响。
碾过旷野,碾过村庄,碾过堤坝,碾过每一个守在堤上的人的心口。
然后是一阵地动般的震颤,脚下的青砖在微微跳动,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杯盖磕着杯沿,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牙齿在打颤。
大堤上,火把连片如龙。
陆景明立在风雨中,衣袍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顺着眉骨、顺着鼻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属官、吏员,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火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几个圈就灭了。
民夫赤脚踩在泥水里,扛着土包奔走在堤坝上,有人肩膀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咬牙继续扛;
有人跌倒在泥水里,爬起来,继续跑,跑了没几步又跌倒了,又爬起来。
铜锣声一阵紧过一阵,像催命符,又像心跳,一声接一声,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满城百姓站在街巷高处,大气不敢出。有人紧紧攥着孩子的手,攥得孩子直哭;
有人在低声念佛,嘴唇飞快地翕动;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可耳朵还是听见了那声音。
那闷闷的、沉沉的、从地底传来的声音。
城西蓄洪区的闸门已经备好。
几十个壮丁守在闸旁,手里攥着粗麻绳,等着那一声令下。
他们的手被麻绳勒得通红,没有人松手。他们的身后,是连夜清空了的村庄。
空荡荡的屋舍,黑漆漆的窗洞,像一排排被掏空了眼睛的头颅。
有人家的门没有关,被风吹得来回晃,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里面。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只有风。
风从那些空房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水位继续上涨。
堤坝的渗水变成了喷涌。浑浊的水柱从裂缝里冲出来,带着泥沙,带着草根,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土腥气。
堤面上的土块开始松动,一块一块往下掉,掉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噗通声,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块一块地削。
“大人!”
守险吏连滚带爬跑来,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声音都不成调了,“堤要撑不住了!城东段已经崩了口子,虽然不大,但水压越来越大,随时会、随时会溃堤!”
陆景明攥着那篇策论。纸页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浸湿了,墨迹洇开,字迹模糊成了一片。
但他已经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刻在脑子里,刻在骨头里。
他死死盯着水位线,那根刻在闸柱上的红线,是三天前他亲自刻上去的,用的是最深的刻痕,刀尖嵌进木头,深得指甲盖都嵌不进去,摸上去能割破手指。
水位,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每一寸都像踩在他心口上,一寸,一寸,一寸。
越过红线的那一瞬。
他没有犹豫。
“开闸!”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斩断了那条绷到极限的弦。
号令下达。沉重的木闸被民夫合力绞动。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像人在咬牙时牙齿发出的摩擦声。
闸门缓缓升起,浑浊的洪流顺着河道奔涌而出,咆哮着冲向蓄洪洼地。
狂暴的洪水被瞬间分流,冲击主堤的力道骤然减轻。
黄水在蓄洪区内翻涌咆哮。
水面上漂着连根拔起的大树,树根朝天,像一只只倒扣的爪子;
破碎的门板,上面还贴着褪色的春联;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家什,一只木盆在水面上打着转,盆里还有半盆没来得及倒掉的菜叶。
水声震耳欲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挣扎、撞击、嘶吼。铁链被它挣得哗哗响,笼子被它撞得嘎吱嘎吱,可它再也够不着开封主堤了。
陆景明站在雨中,死死盯着水位线。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他一只手攥着闸柱,另一只手攥着那篇已经被雨水泡烂的文章,指甲嵌入木头。
身后,所有人都在等。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有风声、水声、心跳声。
水位线,停了。
不是涨不上去,是涨到那条线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像一匹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猛地顿住,前蹄悬在半空,喘着粗气,再也踏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