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的手缓缓松开闸柱。手指僵硬得掰不直,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指节咔咔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官袍,看着自己泥泞的靴子,看着身边所有人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用手捂着脸,有人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蹲下来,蹲在堤坝上,双手撑在泥水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也没有人问。
天快亮的时候,那声音忽然变小了。远处的咆哮还在,低沉沉的,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在黑暗中喘息,不甘心,不服气,但已经被引向了别处,再也够不到主堤。
堤坝上的火把烧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亮着,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欲灭,暗红色的光,像残烛。
林砚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湿透了的腥气,那是河水、泥土、汗水和一夜未眠的恐慌混在一起的味道。风吹在脸上,冷的,黏的。
远处,天边裂开一道口子。乌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一条缝,一线金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下来。
落在堤坝上,落在城墙上,落在湿漉漉的街巷里,落在一张张一夜没睡的脸上。那些脸上有泥、有泪、有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是沸腾的人声。从城墙那边传过来,从街巷深处传过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先是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试探着发出第一个音节;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在哭,在大街上哭,蹲在自家门口哭,抱着邻居哭。
有人在笑,笑得眼泪出来了,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有人在喊“保住了”,声音嘶哑,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后面已经不成调了,像是在喊一座城的命。
先前围在府衙请愿的百姓,此刻也只剩满心感念,纷纷称赞陆知府为民做主,胆识过人。
有人在府衙门口放了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有人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护城佑民”四个字。再无人深究计策来路。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只赞颂陆知府临危决断,护佑万民,从头到尾不提半句另有献策之人。醒木在桌上砸了三下,声声响亮,满堂喝彩。
洪水退去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开封城才算彻底从洪灾余韵里缓过劲来。
今岁黄河秋汛,来势本就远胜往年,连日阴雨连绵,河水节节暴涨,浪头一次次拍打着老旧堤坝,声势骇人。
虽比不上古籍中所载灭城绝户的滔天浩劫,却也是近几十年来少见的大水,沿岸州县无不提心吊胆。
究其根源,皆是朝廷多年未拨专款治河,河道衙门官吏层层克扣贪墨,黄河堤坝年久失修,堤身多处单薄松动,早已失了御水之力。
朝堂之上,官员醉心权谋倾轧,无人顾及沿岸百姓死活,河工荒废已久,只任由堤坝残破不堪,每逢汛期,便只能听天由命。
往年寻常汛情,沿岸府县靠着勉强修补的堤坝,尚能苦苦支撑;可今岁水势浩大,本就脆弱的堤坝更是岌岌可危。
沿岸其余府城,依旧死守这残破大堤,终究抵不住汹涌洪水。
堤身被冲开数处缺口,城郊田亩尽数被淹,村落屋舍冲毁大半,百姓秋收尽毁,流离失所,一片愁苦凄惶。
可唯独今年开封,全然避开了这般灭顶窘境。靠着预先转移周边百姓、以城西蓄洪区分流洪峰的险策,硬生生扛住了这场大水。
主城分毫未损,周遭村落也尽数保全,只舍弃了一片无人居住的低洼荒地,便将滔天灾情损耗压到了最低,在这场漫延沿岸的大水之中,成了独一份的安稳之地。
待到淤泥渐渐风干硬结,路面能踏实落脚,被临时安置在城郊的百姓才陆续返乡。
院里散落着淤泥杂物,有人简单收拾屋舍,有人忙着清理田间淤泥,虽有灾后的狼藉,却无流离失所之苦。
能保住家园、护住田产,对百姓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收拾起生计来,也个个满心劲头。
经此一劫,全城百姓打心底感念陆景明的担当决断。
乡民们铭记他的恩情,陆续有人挎着竹篮,装着自家攒下的鸡蛋、新蒸的馍馍、地里的时蔬杂粮,自发往府衙送去,聊表心意。
乡绅耆老牵头,联名备好绣着“护城佑民”的鎏金锦旗,率众登门致谢,言语间满是敬重。
府衙门前日日暖意融融。陆景明命人把送来的吃食全部分给家境贫寒的农户,锦旗也只悬挂几日,便低调收起入库。
他素来不喜张扬,却挡不住百姓发自肺腑的感念。
沿岸受灾州县的惨状陆续传到开封,城中百姓越发觉得,自家知府当日力排众议的决断,着实救了整座城池,感念之心更甚。
朝廷嘉奖的圣旨,在洪水退去整整一月后,才抵达开封。
传旨太监立于府衙大堂,朗声宣读圣谕。言明黄河汛情凶险,陆景明因地制宜、调度有方,保全一城百姓安稳,功在社稷。
特赏白银五百两、锦绢五十匹,擢升从四品官阶,仍留任开封知府,以彰其功。
陆景明跪接圣旨,三叩谢恩,起身时双膝久跪发僵,神色沉静谦和,不见半分居功自傲之态。
圣旨传开,满城欢腾。百姓涌上街头放鞭炮、敲锣鼓,庆贺城池安稳;
城中茶馆酒肆纷纷施茶赠粥,处处都是劫后余生的安稳喜乐。
士林之间亦是一片称颂,顾文渊在书院讲堂直言赞叹,称陆知府临危决断、体恤百姓,是一方父母官的表率。
席间只论官府调度、守堤安民之功,半句不提幕后策论来源。
门下弟子纷纷拱手称贺,更有人当场赋诗,赞颂此番治水安民之功。
周明礼坐在席间,眼尾扫到末席始终淡然静坐、不露半点神色的林砚,心头妒意早已翻涌不休。
他父亲乃是开封府远近闻名的举人,家世体面,门第清贵,自小便是众星捧月,心气极高。
打从林砚靠着人情门路、走后门托关系挤进书院那天起,周明礼便打心底瞧不上他。
不过是个姨娘所生的庶子,来路不正,非凭真才实学入院,本该安分守己、低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