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面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慌乱。
他缓步走到堂中,站定。先看了那提问的学子一眼,才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师兄此问,是没看透凡间生计与人性本心。”
他顿了顿。
“世间重男轻女,从不是父母天生偏爱男儿、薄待女儿。更不是农家男儿过的便是锦衣玉食的快活日子。古往今来,寻常男子所受的苦楚,远胜女子百倍。”
堂中静了一静。
“世人只道家中重男,便以为男儿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宝贝。大谬。”
林砚声音沉下去,像在说一件亲眼见过的事。
“寻常农家,三餐尚且难继。吃食向来先敬父母,再供男儿。不是宠溺。是男儿要下地劳作、扛重活,需些许口粮撑着力气。
可即便如此,也多是粗粮野菜,苞谷面糊、红薯稀粥,半年难见一回荤腥。大半男子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从小便被生计压弯了腰。”
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堂下。
“我幼时曾随管事去乡下收租。亲眼见过十二三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柴,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锄头下田。那不是故事。是日子。”
堂下不少人面色动了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袖口。
“再说劳作。”
林砚语气转沉。
“有人说女子持家辛苦,这话不假。农家女子,自幼便不得闲。割草拾柴,洗衣做饭,纺线织布,家里地里两头忙。
农忙时节,也要挽起裤脚下田,插秧、薅草、割稻,样样都做。风吹日晒,手脚皴裂,半大姑娘的手伸出来,跟树皮一样糙。”
他这话一出,先前那提问的学子抬起头来,面露意外之色。堂中几个衣着朴素的士子频频点头,显然是见过这般光景。
林砚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下说。
“可话说回来,地里那些最重的活,到底是男人扛的。扶犁耕田,女子干不了。
扛粮袋、挑粪肥,一担百来斤,女子挑不动。修渠打井,凿石开荒,全是男人的事。
一场秋收下来,男人肩膀磨烂了,腰直不起来,手抖得端不住碗。女子固然辛苦,却不必把命押在地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
“夏天地里蒸得冒烟,冬天地里冻得裂口。男人一双赤脚踩在泥水里,从早到晚,年复一年。
女子好歹还能在屋里歇一歇,做做手上活计。男人歇不得。他一歇,地里的活就停了。地里的活一停,一家人的嘴就停了。”
堂中无人接话。
“更遑论成年之后。”
林砚语气又沉一分。
“官府徭役、兵役,皆征男丁。修河堤、筑城墙、运粮草,自带干粮,无偿当差。
一去数月,累死、病死、被塌方压死,皆是常事。一旦战乱四起,征兵抓壮丁,奔波沙场、戍守边关,九死一生。成了沙场炮灰的,全是男子。”
他顿了顿。
“晚辈曾听家中长辈说起,前朝末年黄水决堤,征了三千民夫修堤。回来不到一千。那些没回来的,连尸骨都找不到。”
堂中有几个年长的士子低下了头。有人端起茶盏,手却在微微发颤。
“男子一生,幼时为家计操劳,成年为赋税奔波,壮年为徭役兵役卖命。终年劳碌,身心俱疲,连饱腹都是奢望。
长年累月积攒下一身病痛,三四十岁便佝偻腰、咳喘不止。能活到五十的,已是积了大德。”
他顿了顿。
“女子虽无家业继承权,长大需出嫁为妇。可她们不用服徭役,不用从军送死。
劳作虽也辛苦,到底在屋内,在村里,不用风餐露宿,不用沙场杀伐,不用把命丢在几百里外的河堤上。
纺纱织布虽也累,却不至于透支性命。也正因如此,世间女子往往寿命更长。这绝非女子命贵。是男子所受的苦、所扛的责、所遭的罪,皆是女子不能比。”
他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寻常百姓家,无万贯家财,无宗族庇佑。过日子全靠精打细算。生养一场,盼的不过是老来有靠,家业有承。
养儿,能守在身边,能分担家计,能应对官府差役,能养老送终。这是家中不得不有的依仗。养女,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付出半生心血,却不用担起这些九死一生的责任。”
他上前一步,声音又低了半分。
“所谓重男轻女,从来不是父母偏心溺爱,把男儿当主子供奉。是世道严苛,生计所迫,男子生来就要扛起全家与生死重担。
家中无男丁,便无以为生。不是男儿生来尊贵,是生来就要承受更多苦楚。不是女子被薄待,是她们不必直面男子那般的生死煎熬。”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
“父母不是偏心。是怕。怕老了没有依靠,怕家中无人扛事,怕断子绝孙、香火无人继。”
堂中一片寂静。
“晚辈依旧那句话。父母对子女,有天性慈爱,更有生养指望。无指望的付出,终究难以长久。
无回馈的生养,终究难抵岁月艰难。这不是亲情凉薄,是凡人逃不开的生存常理。
若叫天下父母抛开所有念想,只凭一腔慈爱去养孩子,那首先要问问,这世道,可曾善待过那些只知付出的父母?”
话落,满堂再无一声响。
有人想起家中老父佝偻的背影。有人想起兄长被抓壮丁后再没回来。
有人想起母亲在灶前偷偷舔锅底的勺子。满心唏嘘,却无人出声。
先前质疑重男轻女的那位学子,嘴角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去,不再问。
刘继先眉头微蹙,随即缓缓舒展。
他年轻时在乡下教过书,见过太多男子未老先衰、女子虽也操劳却往往更经得住岁月熬磨的实情。他微微颔首,算是听进去了几分。
温长儒端坐主位,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并未出言打断,那敲击的频率比方才快了一瞬。
林砚顿了顿,环顾四座,又补了几句。
“晚辈并非说生养女儿便是全然轻松。父母疼爱女儿,亦是骨肉天性。农家女子,自幼劳作,出嫁后相夫教子,操持一家,也是辛苦一生。
女子无需扛男子那般生死重压,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意味着女子的辛苦就轻了,就薄了。只是重法不同,苦法不同。”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缓了些。
“若想消弭重男轻女之弊,从不是苛责父母偏心。
是让生养男女,都能摆脱这般生计与生死的枷锁。让人伦亲情,不必被世道逼迫着分出厚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