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他躬身行礼,退回原地。
刘继先起身。
他是书院中有名的经史通,年近四十,学识渊博,素来不苟言笑。缓步行至堂中,先向温长儒拱手,又看了林砚一眼。语气平淡。
“林师弟所言‘念想’,晚辈听明白了。但晚辈想问,若念想落空呢?”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父母含辛茹苦供养孩子读书,盼他金榜题名。结果他屡试不第。父母倾尽家财给孩子娶妻,盼他开枝散叶。
结果他膝下无子。父母节衣缩食供孩子学艺,盼他光耀门楣。结果他一生平庸。念想破灭,父母是不是就白养了?”
堂下不少士子微微变色。有人偷偷去看林砚的脸色。
刘继先继续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父母之恩,在于生养托举,不在一时成败。若以‘念想’定父母之义,那念想落空之日,岂不是父子情断之时?”
这一问,比之前所有质疑都更尖锐。
林砚沉吟了两息,没有急着辩驳。他先点了点头,像是承认对方问得有理,然后才缓缓开口。
“刘师兄问得好。”
“继先师兄问得好。念想,确实可能落空。父亲盼儿子金榜题名,儿子却屡试不第。
这种事,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晚辈在顾夫子门下,就见过不少学子,寒窗苦读十载,连县试都过不了,其父母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照样供着。”
“但晚辈想问:父母因此就不爱那个儿子了吗?不。他们还是会爱,还是会心疼。
可这份爱,不是凭空来的,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念想,他们在念想中投入了半生的心血。
即便念想落空,那份心血已经投进去了,收不回来,也舍不得收。就像种地,种子撒下去,不一定能长出庄稼,可不撒种子,连那一丁点指望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清润如泉:“所以晚辈说,父母之爱,源于念想,成于付出。
念想可能落空,但付出是真的。因为付出了,所以放不下;因为放不下,所以爱。
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一粥一饭养出来的,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堆出来的。”
“你让父母没有任何念想就去生、就去养,生下来只有累赘,养大了只有嫌弃,那他们凭什么去爱?
凭圣人教训吗?圣人也说了,仓廪实而知礼节。吃饱了才有力气讲爱,有盼头才舍得付出。这是天理,不是市侩。”
刘继先沉默了。
他看了林砚一眼,嘴唇动了动,眉头拧成一团又松开。
他没有继续追问,微微拱手,退回席位。落座时,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也有叹服。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温长儒又点了几个高班学子的名,让他们就林砚的论点继续提问或补充。
有人质疑念想与算计的界限,林砚答曰:“念想在心,算计在账。父母盼子成器、盼女安康,是念想;
父母强行讨要回报、苛待子女,是算计。念想使人心甘情愿付出,算计使人斤斤计较。晚辈所论,止于念想,不涉算计。”
有人问:“若父母生而不养,只顾自己,该当如何?”林砚答:“那是人伦之极恶,非此论所及。晚辈说的是常人之心,非禽兽之行。”
有人问:“师弟说你前世见闻男子困苦,才知重男轻女根源。可你年不过十三,哪来如此多阅历?”
林砚微微一笑,从容答道:“纸上得来,乡间所见,族人所述,皆可成阅历。读书人不必亲历刀兵,亦可知兵戈之惨;
不曾种田,亦可知稼穑之艰。推己及人,将心比心,便是阅历。”
每一问,他都稳稳接住。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引经据典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更将世间重男轻女的根源、男女生存境遇的差距剖析得透彻入骨,令满堂学子心服口服。
日头渐渐偏西,窗棂上的光影从西墙爬到了东墙。
堂上的辩论从陈景舟的立论,到林砚的反驳,再到高班学子的层层追问,环环相扣,步步深入。
满堂士子听得出神,有人忘了搁笔,有人忘了喝茶,有人端着茶盏悬在半空,直到茶水凉了都没发现。
温长儒一直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蹙眉沉吟。
等到最后一个提问的学子退下,堂中再无人起身,他才缓缓站起身。
“今日之文会,到此为止。”他的目光扫过堂下,在陈景舟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林砚身上停了更久。
语气平淡,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生各陈己见,皆有所得。散了吧。”
他没有做总结,没有评高下。这不是他的风格。
但他站起身时,目光在林砚身上多停的那一瞬,已经让在场几个敏感的人都注意到了。
众人陆续起身,交头接耳地往外走。有人边下台阶边继续辩,声音比在堂上还大几分,他们还在回味方才重男轻女、男女苦乐的论断。
有人拍拍林砚的肩,说了一句四师弟今日出彩,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更多的人还在回味方才的辩论,低声议论着“那孩子才十三岁,竟能把世情看得如此通透,连刘继先都被他说得无话可说”之类的话。
顾文渊没有起身,依旧端坐案后。他看着林砚的背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笑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这个少年的眼界与通透,早已远超同辈。
他想起六年前林砚刚入门时,他连文章都懒得批。如今,他坐在堂下,听自己的弟子在台上把一个个高班学子辩得哑口无言,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林砚转身走回座位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陈景舟。陈景舟在收拾桌上的书卷,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瞬,抬眼看了林砚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不甘,有佩服,还有一种不肯承认的失落。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立论已是通透,却不想林砚能看得更深、更远,连世间最难说清的重男轻女、男女境遇,都能剖出根本。
甚至把那些他从未细想过的男子徭役之苦、终身劳疾,都翻出来晾在了众人面前。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然后把书卷拢好,起身离去。
走出文堂时,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但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砚站在文堂门口,深冬的风吹过来,冷的。他拢了拢衣襟,看见远处陈景舟的背影绕过回廊,消失在墙角。
身后顾文渊走出来,没有拍他的肩,也没有夸他,只说了句:“回去把你今日所论,整理成文,明日交来。”
林砚躬身应下。
他知道,夫子不是真的要他整理辩辞,是要他把今天这场辩论刻进脑子里。
有些道理,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辩出来的。
辩过,才算真的想透了。辩过,才知道那些藏在人情底下、从没人说破的世故,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