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阿萝自幼长在深山，常年跟着父亲进山采药。
每到入冬，山里那些猎户风寒多发，都会找她们父女搓些简单的药丸抵御风寒。
这套揉坨、分条、搓丸的基础活计，她从小做到大，早已练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干。
上手的速度，比还在摸索磨合的林砚快得多。她搓出的药丸圆润饱满，个头匀称，看着格外齐整好看。
可外表好看不顶用。林砚随手取了一盘上秤，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阿萝常年靠着手感做事，从没有精确计量的概念。
同一批次的药丸，轻重相差不小，最重和最轻的，误差能快到一倍。
这是商用成药的大忌，也是行当里碰不得的铁规矩。
大炎药行规矩严得很，丸药的分量直接关系到药效。轻重不匀，轻则药力不够、耽误病情，重则药性相冲、伤了脏腑。
一旦流入市面出了事，整批药丸报废是小事，顺着源头追查下来，制药的人绝逃不掉。
“你自己看。”
林砚把那盘参差不齐的药丸推到阿萝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阿萝低头一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窘迫地垂着脑袋，满心都是羞愧。
在山里自给自足，只求能用，从没人计较几分几厘的差池。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晓得，市井商用的规矩，竟然严苛到这般不近人情。
“单粒定重三分，上下不准超一厘。每搓十粒，就上秤校一次手感。”
林砚把戥子搁在她手边，只交代规矩，没有半句宽慰。
阿萝咬着嘴唇，压下心里的难堪，沉下心一遍遍返工。
枯燥的工序重复再重复，一点点磨掉指尖的偏差。
整整一个时辰的打磨，三百多颗风寒丸整齐排在盘里，颗颗大小一致、分量均等，分毫不差。
林砚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蜜糖的清甜刚好盖住了草药的苦涩，适口性很好，老少都能接受。
这药丸最贴合底层百姓和孩童怕苦的习性，喂药再也不用像灌毒药那样费劲。
可细细品了片刻，胃里隐隐泛起一缕酸涩。
问题还是出在蜜种上。本地百花蜜药性偏寒，短时间吃没事，长期服用必定伤脾胃，万万不能批量生产、长久售卖。
次日天还没大亮，晨雾都没散尽，林砚就动身去了城东的蜜行。
他特意买了价钱更高、药性温和的枣花蜜，重新炼蜜、调比、试制。
寒热药性互补制衡，口感温润，药效稳定，长期吃也不伤脏腑。
到这一步，风寒蜜丸的最终配方才算彻底敲定，没有半点破绽。
离开济生堂，林砚直奔城里药业的头一块招牌——同德堂。
掌柜钱永泰在药行摸爬了几十年，看人看事毒辣得很。
行当里的猫腻、风险、潜规则，他心里一清二楚。
外来的私制药丸想进老店代卖，绕不开三道死坎：假药劣药伤了人惹上官司，药效太差砸了老店几十年的招牌，供货方做大了之后甩开东家自己单干。
起初见上门的是个年轻士子，钱永泰心里带着几分看轻，只当又是一个想靠偏方发财的穷书生。
可等他亲眼看了药丸的成色、闻了气味、又亲口尝过，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立刻收了，眼底露出老商人见到好货时特有的审慎和热切。
“这方子专治风寒初起、怕冷鼻塞。一次两粒，温水送服，老少都能吃，价钱也便宜。”
林砚语气平稳，提前堵死了所有风险：“所有寄卖的药丸，我可以立字据。但凡出了事，有人服药不适、药性相冲、伤了身子，所有的赔付和官司，我一个人担，与同德堂无关。”
钱永泰在药材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坑蒙拐骗的新药、害人的劣质偏方都见了个遍，前前后后栽过不少跟头。
他心里透亮，做药行生意，从来不信嘴上花言巧语。
老祖宗传下来的行规，他守得死死的：但凡没经过市面验证的新药，必须免费试药五天。
真要是能实打实把病人治好，有看得见的效果，才肯谈代销、论分成。
第二天大清早，同德堂的临街墙上，就贴出一张粗糙的黄纸告示。
清清楚楚写着，新制的风寒蜜丸，五日免费试吃，穷苦百姓得了风寒高热，一分钱不用花。
可告示贴出去大半日，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谁路过都扫两眼，就是没人敢踏进店门。
老百姓都是老实本分的市井乡人，最怕这些来路不明的新药，生怕药性不对伤了身子。
偌大一条街巷，冷冷清清，药铺门口半天没个动静。
就在街上安安静静的时候，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沉寂。
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庄稼汉子，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怀里死死搂着个两岁的小娃娃，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冲进了同德堂。
这孩子已经高烧四天了，小脸烫得烫手，嘴唇干得起了层层白皮，整个人软塌塌贴在爹怀里，连哭闹的力气都耗没了。
只剩细细弱弱的一口气，一下一下蹭着汉子的胸口，看着可怜得紧。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孩子！”
汉子嗓子沙哑得厉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跟被粗砂纸磨过一般：“烧了四天死活不退，灌姜汤半点用没有，昨夜还开始抽抽，我……我真怕这小娃挺不过去！”
药铺伙计连忙上前，小心搭住孩子手腕诊脉，又翻开眼皮瞧了瞧，摸了摸后颈滚烫的皮肉，琢磨片刻开口道。
“风寒钻进肺里了，病症不轻，得赶紧退热。配齐三副汤药，一共要三百文。”
三百文这三个字一落地，汉子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哆哆嗦嗦伸手，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粗布小包。
布包边角线都磨松了，看着就缝补了无数次。他手指粗笨，指甲缝里全是干泥巴，一层一层慢慢拆开布包，拆到第三层，才露出里面几串零散的铜钱。
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活命钱，刚好三百来文。
家里冬小麦还没收，米缸早就见底了，官府的丁税也快要到期限。这笔钱，是一家人过冬口粮、完税活命的根本。
可要是把钱全拿出来抓药，一大家子这个冬天就得挨饿受冻，日子彻底熬不下去；
可要是不治，孩子高烧拖得太久，极容易落下终身病根。
他心里清清楚楚记着，隔壁巷子王家的大儿子，就是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
如今二十好几的大人，十个数都数不明白，天天蹲墙根流口水，不认爹娘、不懂吃食，一辈子就这么废了。
汉子死死攥着钱袋，手心浸满冷汗。硬硬的铜钱硌得掌心生疼，他却半点不敢松手。
他哪里是舍不得钱，是真的不敢赌！这钱一花，全家老小的冬天就没了着落，实在是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