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宋彦辰牵着花轿红绸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他全程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急躁不耐烦,就是那种完全不走心的客套。
媒婆跟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提醒。
“公子,您倒是回头看一眼啊,新娘子要上轿了,多少给个笑脸。”
宋彦辰眉头微皱,淡淡回了一句。
“规矩我都懂,不用多说。”
媒婆讪讪闭嘴,缩着脖子退后半步,不敢再吭声。
到了花轿跟前,媒婆搀扶着林婉弯腰入轿,红盖头擦过轿门。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王夫人站在台阶上,死死攥紧手里的帕子,指甲掐进肉里。
旁边一个媳妇看她脸色不对,小声劝。
“夫人别难受了,女儿嫁得好,该高兴啊。”
王夫人没应声,眼睛一直盯着花轿帘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宋彦辰正要翻身上马,腿都抬起来了。
人群之中,林砚缓步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把宋彦辰从辞堂到上轿前的所有表现都看全了。
那副冷淡敷衍、骨子里瞧不起林家的模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砚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露分毫。
他走到花轿窗边,微微弯腰,声音不大,刚好够轿子里的人听见。
“大姐,弟给你备了份薄礼。往后在宋家,不必委屈自己。”
说着,把一只红木匣子从轿帘缝隙递了进去。
匣子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林婉接过去,指尖一沉,心里就有了数。
她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抱住,隔着轿帘应了一声。
“四弟,姐记下了。”
声音不大,稳稳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听得出来是咬牙撑着的。
宋彦辰骑在马上,余光扫见那只匣子,心头微微一动。
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银子,但那个“沉甸甸”的分量,他看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林砚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没有示威,没有警告,没有放狠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只是跟自家姐姐说了句家常话。
可偏偏是这样不声不响的笃定,比任何当众放话都让人心里发紧。
宋彦辰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一个小厮忽然凑过来,像是无意间路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宋公子,我们四爷让我给您带句话。林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可四爷在京中有人。往后姑奶奶在宋家要是受了委屈,那边怕是会过问。”
说完,那小厮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就走,混进了人群里。
宋彦辰脸色骤变,猛地转头去看林砚。
林砚正站在花轿旁边,微微笑着跟旁边的亲戚说话,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宋彦辰知道,那句话就是林砚的意思。
他后背一阵发凉,手心都出了汗。
台阶上,王夫人把林砚送匣子那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她给嫡女备的压箱底银子,满打满算不到千两。
可林砚随手添的妆,光那个匣子的分量,就不是她能拿得出来的数目。
旁边一个媳妇凑过来小声说:“四爷出手真大方,那匣子看着可不轻。”
另一个也嘀咕:“到底是中了廪生的人,底蕴就是不一样,你看宋公子脸色都变了。”
王夫人听着这些话,脸上强撑着当家主母的端庄仪态。
可心里翻江倒海,酸涩得不行。
往日里她对这位庶子的防备、忌惮、偏见,此刻全堵在胸口。
老太太倒是笑得开心,连连点头。
“砚而重情重义!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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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轿
媒婆扯着嗓子高喊:“起轿——!”
锣鼓唢呐再度轰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花轿稳稳离地,八个轿夫同时发力,轿子晃晃悠悠地起来了。
宋彦辰调转马头,贴身护在花轿身侧。
他腰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肃穆,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敷衍和轻视。
一个迎亲的随从凑到同伴耳边,小声嘀咕。
“公子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刚才还爱答不理的,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另一个压低声音,满脸幸灾乐祸。
“你没看见吗?林家那个四秀才给新娘子塞了个匣子,分量可不轻。”
“那又怎样?公子又不缺银子,至于吗?”
“你傻啊!那不是银子的事!你没听见?人家说了,京中有人!惹不起!”
“嘘!小声点,别让公子听见……”
巷子里鞭炮余烟袅袅,满地红纸屑随风飘动。
铜锣巷的热闹久久不散,街坊邻居还在三三两两议论。
“林家这回嫁女,排场真不小。”
“可不是嘛!我听说新娘子那个四弟可厉害了,是廪生,在京中都有门路。”
“那宋家还敢怠慢?不得好好供着?”
“你看那宋公子,上马之前脸还臭着呢,这会儿乖得跟猫似的。”
林砚立在原地,静静目送迎亲队伍越走越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花轿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大黑蹲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林砚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该递的话递到了。往后看他自己识不识趣。”
婚宴散场时,夜色已经沉透了,巷子里黑咕隆咚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有人喝大了,走路都打晃,被小厮架着往外拖。
门房老刘头站在门口挨个送客,嗓子都喊劈了,还在那硬撑。“慢走慢走,天黑路滑,当心脚下!”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老刘头靠着门框,长长出了口气,跟旁边的伙计嘀咕。“今儿多亏了四爷,要不是他,那酒水的事可就砸锅了。咱林家丢不起那人啊。”
伙计点头:“可不是嘛,四爷是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就能压住场子。”老刘头咂咂嘴:“老太爷说得对,家里出一个有出息的,全族都跟着沾光。”
老太爷坐在前厅主位上,满脸倦容,嘴角却一直挂着笑,舍不得回屋。老太太催了好几回,他嘴上应着“这就去这就去”,屁股跟钉在椅子上似的。
老太太急眼了,直接上手拽他:“老头子!你不要命了?都什么时辰了!”老太爷被她拽起来,嘴里还嘟囔:“急什么急,我再坐会儿怎么了?今儿高兴!”
“高兴什么高兴,你不就是得意砚儿给你长了脸?”老太爷被说中了心事,嘿嘿一笑,也不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