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前排，心境和往年截然不同。从前祭祖，他总紧张心慌，怕自己撑不起嫡长子场面。今年身后站着林砚，心底格外踏实安稳。
他从不嫉妒弟弟出众争气，只满心庆幸自家手足争气、家门有幸。林砚神色肃穆，目光落于先祖牌位之上。
继承这具身躯，他便承接了这一脉血脉传承、一族责任担当。
岁岁香火不断，代代血脉相传，今日轮到他躬身祭拜、承续家风。
林阳垂首肃立，不言不语。
今年排位往后挪了一位，只因林砚功名在身、地位抬升。他心里清楚缘由，面上平静无波，只是身姿站得比往年更直更稳。
年幼的林晟踮脚而立，看不清供桌全貌，却依旧乖乖站直、双手攥紧，严守礼仪、不敢乱动。全员站定，刘福高声唱礼。
一揖、再揖、三揖。下跪叩首，三跪九叩，礼数周全、一丝不苟。林晟年纪太小，膝盖磕在青砖上着实生疼，疼得龇牙，却硬是咬着牙，跟着大人完整行完全礼，半点不乱。
林昭侧眼瞥见，嘴角微扬。今年祭祖格外隆重，供品加倍丰盛，祭文更是单独添了一笔——特禀先祖，孙儿林砚新晋廪生，光耀门楣。这是独一份的殊荣，林家前所未有。
叩拜礼毕，依次上香。老太爷手持高香，朗声诵读祭文，细数家风祖德，文末嗓音微颤、眼底泛红，郑重禀明先祖：林家孙儿林砚，寒窗有成、荣得廪生，光耀林氏。香烟袅袅，缓缓升腾。
林昭、林砚、林阳、林晟依次上前上香。林砚执香端正，手腕平稳，一炷香稳稳插入香炉，不偏不斜。岁岁祭拜、代代承接，此刻他心中感触颇深。
偏厅之内，老太太听见祭文中单独念出林砚名字，忍不住拿帕子擦拭眼角。当年她嫁入林家，娘家嫌林家商户出身、门第低微，轻视多年。如今家中出了年少廪生，总算扬眉吐气、洗刷多年轻视。
王夫人静坐偏厅，听着隔壁庄重祭文，指尖紧紧攥着丝帕，心绪纷乱。她想起林昭刚出生时，老太爷满心欢喜，直言嫡长孙将来撑起林家门户。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满心期许，倾尽心力栽培儿子，给他请最好的先生、铺最稳的前路。可经年岁月，终究看清现实。温顺善良，撑不起世家门面。安稳本分，换不来门第抬升。
是林砚，一次次站出来，替林家撑住脸面、稳住局面、抬升门第。她终于彻底想通。
从前数年，她处处提防、处处打压，怕庶子压嫡长。可如今人家功名在手、气度卓然，早已远超同辈，防不住、压不下。
最关键的是，林砚从未恃功自傲、从未欺压兄长，待人处事得体有度，顾全大局、顾全亲情。她防了数年，终究是防了个空。
想通这些，王夫人心里豁然开朗。与其继续心胸狭隘、暗自隔阂，不如坦然接纳、真心抬举。既是林家的福气，也是昭儿的靠山。
她转头对翠屏轻声道：“过完年，清芷院份例，再加半成。”翠屏一愣：“夫人早前已经加过一次了。”“再加。”王夫人语气笃定，“砚儿读书耗神，该补的不能省。”
随即又补了一句：“赵姨娘年节衣料份例，提至二房同等标准。”翠屏彻底愣住，心里满是诧异，却不敢多问，乖乖应下。王夫人望着袅袅香烟，心中彻底通透。
真心抬举林砚，不是成全别人，是成全林家、成全昭儿、成全自己。
祭祖礼毕，天色擦黑。府中大开宴席，依旧遵循男女分席旧规。男席主位坐老太爷，林远舟作陪，林昭、林砚、林阳、林晟依次落座。
女席由王夫人坐主位，老太太居中，赵姨娘、林婉等人围坐一桌。今年最大的变化，是老太太主动招手，让赵姨娘坐到自己身侧。
往年年宴，赵姨娘只能坐最末席位，拘谨局促。今日老太太按住她肩头：“坐这儿，不用推。你养出了好儿子，配得上这个位置。”赵姨娘鼻尖一酸，强忍泪意，满心温暖落座。
王夫人看在眼里，毫无半点芥蒂，反而主动抬手，给赵姨娘夹了一筷菜肴。赵姨娘当场愣住，捧着碗迟迟未动。王夫人淡淡一笑：“愣着干什么？过年，吃菜。”
“多谢夫人。”赵姨娘连忙道谢，低头吃食，心里又暖又酸，百感交集。一旁的林婉看着这和睦融洽的场面，眉眼弯弯、心生暖意。
四弟争气、母亲释怀、府中和睦，这个家，是真的慢慢变好了。
宴席菜式丰盛，四冷八热、两道点心，满满一桌年味。不仅有寻常鸡鸭鱼肉、四喜丸子，还特意加了一道佛跳墙，专为庆贺林砚新晋廪生。林晟看着满桌好菜，馋得直咽口水。
林昭温柔笑着，给他夹菜叮嘱慢点吃。老太爷端杯起身，声音洪亮：“今年咱家双喜临门！一喜婉姐良缘出嫁、安稳归宿；二喜砚儿年少成材、高中廪生！今日阖家同庆，预祝来年家业兴旺、砚儿乡试再捷！”
满桌人齐齐举杯共贺。老太爷兴致极高，喝得脸颊通红，还不忘许诺：“砚儿，好好用功！明年中举，祖父给你连摆三天流水席！”满桌笑声四起，热闹融融。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绝。林昭两杯酒下肚，脸颊通红，醉意上头，搂着林砚肩头喃喃自语：“四弟……咱家、全靠你了……你可千万不能不管大哥……”林砚笑着安抚：“大哥放心，不会的。”林昭这才安心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女席这边也是暖意融融。赵姨娘敬奉老太太，王夫人和睦从容，林婉笑语温婉，多年来紧绷的府中氛围，今夜彻底松弛。
宴席持续一个多时辰，众人尽兴方休。老太爷酒力不支，被下人搀扶回房歇息，临走还不忘念叨流水席的事。
入夜守岁，全家熬夜迎新。干果热茶摆满厅堂，长辈陆续散去，最后只剩林远舟带着四个儿子闲话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