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老太爷缓缓放下茶盏,语气沉稳有度,半点不急躁。
“赵妈妈费心。只是四郎乡试在即,正是闭门苦读、凝心冲刺的关键时候,实在无心旁骛。这门亲事,且等乡试落幕之后,再议不迟。”
这话听似推脱,实则老道至极。老太爷心里透亮:现在定亲,是杨家屈尊嫁女、林家高攀;
赵媒婆脸上的笑意一丝未收,手里团扇轻摇,不紧不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语气愈发恳切。
“老太爷,老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杨大人是府衙里掌刑名的,正正经经的七品朝廷命官,一辈子的清流人家。
他家那嫡孙女,老身亲眼见过,生得端庄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最是知书达理。
杨大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多少官宦子弟上门求娶,大人都没点头。”
她顿了顿,团扇往老太爷方向微微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可大人偏偏就相中了四公子。
他老人家说了,嫁女嫁的不是门第,是品性。四公子年纪轻轻就是廪生,文章写得好,人更是沉稳有度,将来必成大器。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可不是杨家抬举林家,是两家结个善缘,往后互相帮衬。”
老太爷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赵媒婆见他不动声色,心里一紧,又添了一把火:“老太爷,老身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四公子今年十六,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等他乡试中了举人,那身价可不是现在能比的,到时候满城官宦人家都要抢,只怕门槛都要踏破。
可如今杨大人主动递话,那是真心实意瞧中了四公子的本事,不是冲着举人功名来的。这份诚意,老身做了二十年媒,可不多见。”
老太爷终于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一眼,语气不紧不慢:“赵妈妈费心了。杨大人瞧得起我家砚儿,是他的福分。
只是乡试在即,这孩子天天闭门苦读,吃住都在书房,连我这个祖父都见不着几面。这时候跟他说亲事,不是分他的心嘛。”
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还是那句话,等乡试考完,再议不迟。到时候不管中与不中,都不耽误。”
赵媒婆连忙接话,嘴皮子利索得很:“老太爷说得极是!科考是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老身也是这个意思,这才先来通个气,不是催着定亲。杨大人那边也说了,一切以四公子的前程为重,不急,不急。”
她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只不过老身多嘴一句,老太爷心里有数就好。
杨大人那边,老身回去也好回话。等四公子金榜题名,老身再来讨杯喜酒喝。”
老太爷淡淡点头,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赵媒婆识趣,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起身告辞。
老刘头送完人回来,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太爷,那可是七品推官的嫡孙女,这般好姻缘,怎么不先见见再说?”
老太爷懒得解释其中门道,拄着拐杖缓缓起身,只淡淡吩咐一句:“晚间,让砚儿来松鹤堂见我。”
旁人打的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这群人哪里是看中林砚品性,不过是看中他年少有功名、未来可期。
趁着他尚未中举、身价未顶,抢先低价结亲。等他日一举登科,便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
不止外院热闹,连深居正院,亦有风声传入。早前便有致仕孙主事托人隐晦探口风,想为自家孙女谋求缘分。
彼时王夫人捏着茶盏,沉默良久,最终只淡淡一句:“四郎终身大事,我做不得主,悉听老太爷安排。”
不拒不应、不得罪人,也绝不沾半点功劳。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林砚,早已超脱她这个嫡母的掌控范围。三房的崛起,早已势不可挡。
翠屏端茶进来,笑着说了一句“四爷这回可真是要飞黄腾达了”,王夫人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只说了一句。
“把库房里那匹青色的绸缎找出来,给四郎做两身新衣裳。”
翠屏应了,转身去了。王夫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满府之中,唯有清芷院,看似清静无波。
春兰时常在外听来各路提亲风声,回来便悄悄讲给赵姨娘听。
赵姨娘每每听着,手上针线不停,嘴角会不自觉勾起浅浅笑意。
旁人趋之若鹜、争相高攀,皆因她的孩儿争气。这份骄傲,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荣光。
可往日所有提亲,都是商户、小户、寒门书香,听听也就罢了。
今日这桩,截然不同:正七品推官,正经官宦门第,嫡出千金,门当户对,甚至是林家高攀。
赵姨娘还不知道。
傍晚时分,林砚依言前往松鹤堂。
老太爷将杨家提亲之事原原本本告知,目光沉沉看着他:“杨家官身门第,绝非寻常商户可比。你自己怎么想?”
林砚端坐颔首,脊背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他沉吟片刻,从容作答:“祖父,孙儿心意不变。
乡试未毕,无心分心婚恋。杨家若愿静待结果,日后再论缘分;若是不愿,便是你我两家无缘。”
不贪高枝、不躁不急、稳得住心神、扛得住诱惑。老太爷眼底掠过一抹深深赞许。此子心性,远超常人。
“去吧。”
林砚躬身行礼,缓步退出松鹤堂。暮色四合,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夏末的微凉。
他走在青石路上,心底清明如水。
他清楚这门亲事的分量。杨家官身,一旦联姻,林家彻底扎根官场,摆脱百年商户之身,往后的路好走百倍。
可他更清楚,此刻不是谈情说爱、牵绊缠身的时候。
他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清芷院里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他加快了脚步。
廊下,晚膳早已备好。赵姨娘端着汤碗立在晚风里,静静等他回来。
见他走近,她把汤碗递过来,问了一句:“老太爷找你,何事啊?”语气随意,像往常一样。
林砚低头接住汤碗,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没大事。杨推官家托媒来提亲,想将嫡孙女许配给我。”
话音落下。
赵姨娘整个人愣住了。她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捡。她看着林砚,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谁家?”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声音有点紧,不像自己的。
“府衙杨推官。正七品。”林砚说。
赵姨娘点了点头。她弯腰捡起帕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