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动身赶考只剩最后三天，整个林府的气氛慢慢沉静了下来。
没有慌里慌张的急躁，也没有过度紧绷的焦虑，就是所有准备全部做足之后，安安稳稳等着出门远行的踏实感。
这几日赵姨娘几乎没闲着，天天围着赶考干粮打转，做了一批又一批。
炒面都是当天现炒现装，保证干爽新鲜；烤饼日日现做，绝不放久发硬；肉干也是提前两天慢慢烘透，干湿刚好，耐放不腻。
她不敢提前太早备好，怕放久了受潮、变味，耽误孩子考场吃食。
府外空地上，赶车的老张头正蹲在地上修整马车。他在林家赶了十几年车，手艺稳、性子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一次岔子。
林昭也蹲在旁边，看着他更换车轴铆钉，一遍遍反复叮嘱。
“老张叔，这回往省城路途遥远，不比在城里短途跑动，车马务必收拾稳妥，半点马虎不得。”
老张头把新铆钉砸紧实，抬手抹掉额头汗水，踏实回话：“大公子放心，我心里有数。车轴反复上了好几遍油，车轮辐条全换成新的，再远的官道，也稳得很。”
林昭不放心，又俯身检查一遍车底横梁，确认所有部件牢靠，这才站起身。
动身的前一晚，林昭专程来到清芷院，把一路的出行安排，细细跟林砚交代清楚。
这回赶路由老张头主驾，另外配了两名府里伙计轮流赶车，人马轮换，绝不累熬。
路上坚决不赶夜路，日落就就近找客栈落脚，天亮再出发，安稳第一。
干粮、热水全部备足，随身带了三个水壶，沿途驿站随时能添热水，不愁吃喝用度。
“所有事我都安排妥当了，你在车上只管安心歇息、养足精神，外头琐事一概不用你操心。”林昭话说得笃定，妥妥一副靠谱大哥的模样。
林砚轻轻点头，没有跟他客套推辞。
正事交代完，林昭没着急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弟弟看书。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问道：“四弟，你有没有想过，这次要是一举中了举人，往后打算怎么走？”
“我听人说，中举之后能等着朝廷选调官职，就是排队耗时，等个三五年都是常事。”
林昭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继续说：“可若是不想干等，花些银子打点，就能谋个实在空缺。
隔壁县那位孙举人，就是花钱补了教谕的缺，官虽不大，却是正经朝廷在编的差事。”
林砚闻言淡淡一笑：“大哥倒是打听得细致。”
“那可不。”
林昭咧嘴一笑，“咱家算不上顶级富贵，但几代积攒下来，家底厚实够用。你若是高中，该花的银子绝对不能省。老太爷那边，我去帮你说，不用你为难。”
看着大哥一脸真心为自己谋划的模样，林砚心里微微一暖，却没接这话。
以举人之身谋官，未来的成就有限，他还年轻，没必要。
林昭见他不吭声，又认真补了一句：“你只管全力应考，其余所有事、包括银子开销，家里都给你兜着。”
“我知道了。”林砚应声作答。
林昭这才放下心，起身往门外走，临走前再三叮嘱：“夜里早点歇息，养足精神，过几天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到巷口，他驻足立了片刻，才抬脚离开。
出发前两天，清芷院收到一封京城寄来的书信。
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一笔稚嫩洒脱，是苏清沐的字迹；另一封字体清秀端正，是苏清漪所写。
林砚先拆开苏清沐的信，通篇内容直白随性：“砚兄，见字如面。一别数年，甚是挂念。听说你今年要参加乡试，小弟羡慕得紧。
愚兄还未考上秀才，姐姐每天都拿我与你对比，说我不上进，脑袋疼。”
话锋一转:“你此番下场，定要好好考，替咱们出口气。等你中了举，我也好跟人吹嘘，说我有个举人兄弟。
京城书院的先生管得严，动辄罚抄书，苦不堪言。你那边如何？想必以砚兄的才学，应是游刃有余。”
“若你此番先中了举，可别忘了拉拔小弟。等你做了官，我也好沾沾光，在书院里吹嘘几句。”
林砚翻过信纸，背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再无一字。他折好这封信，接着拆开第二封。
“砚弟如晤。闻你即将赴考，特此遥祝乡试顺遂。家弟顽劣，日后若同场应试，还望你多多提点。
另有一事相告：我的婚事已延后，男方家中长辈忽逢变故，需守孝三年，婚期暂缓。
按礼制，所谓‘三年’实际是二十七个月。余不一一。苏氏清漪谨上。”
这几年来，三人间常有书信来往，算是默契，关系已非往日。
他没有多想，将两封书信妥善收进抽屉。恰逢此时，赵姨娘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
随口问道：“外头送来的信？是哪位旧相识？”
“京城的几位旧友。”林砚简单带过，没有细说。
赵姨娘也不多问，将热汤放在桌上，柔声叮嘱：“趁热喝了。再过两日就要上路，夜里别熬太晚，早点歇息。”林砚点头应下，端起汤碗慢慢饮用。
与此同时，正院屋内，王夫人翻出了早就备好的绸缎、细布衣料。翠屏上前轻声询问：“夫人，这些布料，是要给四爷赶制新衣吗？”
“嗯。”王夫人指尖摩挲着细腻布料，语气平和从容，“两套薄棉绸衣裳，轻薄透气，赶路耐穿，正适合八月天热穿戴。
还有一身素色锦缎长袍，样式素雅大方，不花哨、不张扬。到了省城见人，体面稳重，不至于被人小瞧。”
衣裳早就提前赶制完工，如今只需最后清点一番，规整装箱即可。翠屏应声记下，抱着布料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王夫人一人，她独坐窗前，望着院中老槐树出神。
窗外夏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头发乱。
她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她也懒得让人换新。
这些年，她心里看得透亮。自己亲生儿女资质普通，难成大器；嫡女虽然嫁入通判府，终究没法撑起林家门面。
林家未来能不能兴旺、能不能站稳脚跟，所有指望，全落在林砚这个庶子身上。
老太爷偏爱他、书院山长器重他、就连官府大人都主动交好，这孩子，注定前程远大、绝非池中之物。
早些年，她心里还藏着私心忌惮，怕庶子太过出息，压过长房、抢了嫡支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