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酸胀得厉害，昨晚写了大半宿文章，指节微微发肿。
他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壶，仰头喝了一口凉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又从考篮里摸出一块烤饼。
这烤饼又干又硬，干嚼能硌破牙龈，只能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泡软，才能慢慢下咽。
吃完这点干粮，他摆好纸张，细细研墨，将毛笔泡水润开。
今天要作答的，是考题“王速出令反”。
昨晚睡前，他在心里反复琢磨这道题，越想越觉得出题考官心思歹毒，专门挖坑害人。
这考题一共五个字，前四字“王速出令”取自《孟子·梁惠王下》，完整原句是王速出令，反其旄倪，讲的是齐国攻打燕国之后，君王要果断下达政令。
可考官偏偏硬生生截掉后半句，单独抠出一个“反”字出题，是乡试里最阴损的截搭题。
说白了，就是考官故意拆分圣贤经文，把完整道义拆得支离破碎，专门为难那些只会死背句子、不肯通读全文、不懂经义本意的考生。
考生若是只盯着眼前五个字答题，必定直接写偏，文章彻底作废。
林砚静下心，回想整篇经文原意。
当年齐宣王出兵攻打燕国，掳走燕国百姓，孟子特意劝谏君王，要尽快下达政令，放回掳来的老人孩童，停止欺压邻邦百姓。
心怀仁爱善待万民，这才是为官为君的正道。
想通透其中关节，林砚心里彻底有数。这道题最阴险的地方，就是披着颁布政令的外皮，实则考核君王爱民仁心。
不通读全篇经文，不解“反”字是归还之意，只看字面字义答题，写再多文字，都是离题空谈。
考官就是用这种刁钻考题，从三千考生里，筛掉只会死读书、不懂真道理的庸人。
他铺平草稿纸，提笔蘸墨，写下破题句：“王者颁令以安民，知过速返，方为仁君之本也。”
写完他稍作思量，又补了一句：“君令贵在果决，返民重在施仁，此圣贤垂训之要义也。”
两句破题，死死扣住“速返”，点透“反”是归还百姓之意，直接把文章立在仁政大义上，刚好避开考官挖下的文字陷阱。
这道题坏就坏在此处，看不懂全文经义，一辈子都踩不中答题要点。
定下文章主旨，他提笔往下写承题，不急不缓，一层一层铺写道理。
写到政令关乎百姓生死，犹豫迟疑必会惹起祸乱、动摇民心时，他停了笔。
考场作文，要展露学识，却不能锋芒太盛，容易惹考官不喜。
思忖片刻，他把语句改得内敛稳妥，改成：政令之果，安邦之要也。
知过不迟，返民以诚，则四方归心，祸乱自息。分寸刚刚好，稳妥不出错。
外头天色慢慢大亮，正值秋闱秋日，日头升得极快，热气早早漫满贡院。还没到辰时，狭小的号舍闷得如同蒸笼一般。
四面土墙吸足白日热气，一点点往外散，过道吹进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吹在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林砚额头不停冒汗珠，他拿起随身汗巾，侧着身子小心擦汗，可还是有一滴汗珠滑落，滴在了纸面上。
他连忙拿起干帕子快速吸干，好在水渍不大，没有晕开墨迹，不算卷面污损。他挪了挪纸张，避开直射日光，继续提笔行文。
汗珠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他不敢随意抬手擦拭，怕手心沾汗，弄脏卷面笔墨，只能忍着燥热专心写字。
写到一半，隔壁号舍忽然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沉闷长叹，满是憋屈无力，紧接着，拳头狠狠砸在木板上，咚咚咚几声，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林砚笔尖一顿，侧耳听了片刻，周遭不少考生也都停下笔愣了一瞬，很快又低头埋头答题，不敢分心。
隔壁考生开始自言自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满是绝望：“完了……这题彻底完了……我写偏了，第二天就答偏了……”
话音越来越急促，满是慌乱崩溃，有官差闻听动静赶来，厉声呵斥:“考场禁止喧哗，闭嘴。”
那人半点听不进去，声音发颤哽咽：“苦读三年，又要再等三年……全家都指望我考中出头，我回去该怎么交代……”
林砚收回心神，低头紧盯卷面。旁人境遇再难，他也帮不上，眼下自顾尚且不暇，只能专心写好自己的文章。笔尖起落，继续写下起讲段落。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他胡乱撕扯纸张，纸页哗啦作响，直接把考篮掀翻在地，笔墨干粮滚落一地。
“我不考了！这试我不考了！”那人陡然拔高声调，哭腔尽显。
值守差役不耐烦，隔着门板厉声呵斥：“贡院考场，严禁喧哗吵闹！再敢闹事，直接逐出考场！”
呵斥声生硬冰冷，震得过道嗡嗡作响。
那人短暂安静一瞬，随即拍打着门板，哭声更大：“我写不下去了！放我出去，我弃考！”
差役脸色一沉，不再口头警告，抬手朝身后同伴示意：“开门，把人拖出去。”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拉开号舍木门，一左一右架住考生双臂，直接往外拖拽。
那人拼命挣扎，一只布鞋踢落在地，衣袍边角被门框刮破一道长口子，嘴里还不停哭喊。
“让我再看一眼考题！就一眼，我能改过来的！”哭喊声音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过道尽头。全场考生无人抬头观望，贡院很快恢复死寂。
过道安静下来，闷热感反倒愈发厚重，沉沉压在每一间号舍之上。
林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浊气，指尖微微发凉，攥紧笔杆稳住心神。
科举考试就是这样，精神崩溃的比比皆是，谁也帮不了。
他不敢细想，不敢共情，一旦心绪纷乱，笔下文章必定出错。
他刻意忽略隔壁空掉的号舍，忽略那人崩溃哭喊的模样，沉下心继续行文。
他一层层剖析君王速下政令、归还百姓、施行仁政的道理，对比仗势掠夺百姓、知错不改，与心怀仁德、知错即改带来的两种结局。
写到上位者立身行道，底下百姓自然信服归顺，天下安稳和睦时，文意已然饱满，便收笔转入后股收尾。
文末援引圣贤道理点明主旨：执掌权柄之人，要顺应民心、施行仁善之举，知错便改，江山方能长治久安。
他将这番道理揉进文笔之中，用词平实稳妥，收束全篇。
写完整篇文稿，日头已然升至正午。林砚停笔收好草稿，拿出剩余烤饼，配上提前备好的腌菜简单饱腹，吃完便靠在木板墙壁上闭目小憩，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