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第三日，天还没彻底亮开，林砚就被号舍外头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吵醒了。
过道里早早便有考生起身走动，脚步声窸窸窣窣，没个停歇。
他睁眼躺了片刻，只觉得浑身骨头又酸又胀，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难受。
后背贴了两晚硬木板，皮肉僵麻无比，稍稍翻身，浑身骨头咔咔作响，跟生锈的木头一般滞涩。昨夜依旧没睡安稳。
隔壁号舍空无一人安安静静，远处好几间号舍的考生辗转难眠，翻身挪木板的吱呀声，响了整整大半夜。
好不容易眯着眼睡一会，深夜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凉意刺骨，硬生生把他冻醒。
后半夜只能死死裹紧薄毯，缩着身子半睡半醒，熬到天光微亮。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脖颈僵硬得转不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后脑勺，又抬手转圈活动肩膀，舒展浑身筋骨。
身上薄毯滑落，他捡起叠得整整齐齐，重新铺在身下木板上当褥子，四角边角一一塞进墙缝固定，躺着能稍软和一点。
一夜冷风耗干了体内水分，嗓子干得发疼，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舔上去干涩发苦。
他伸手摸过脚边竹筒水壶，拧开木塞喝了一口凉水。
这三日饮水早已精打细算按量取用，壶里只剩小半壶清水，他不敢多喝，只抿两口润开喉咙，立刻拧紧壶塞放回原位。
考篮角落，只剩最后一块烤麦饼，外加小半坛腌菜。
他掰下一小块面饼，放了三日早已硬如石块，咬一口碎渣簌簌往下掉，根本难以下咽。
只能掰碎泡进凉水里泡软，才慢慢吞咽下肚。
好在坛里腌菜依旧脆爽，咸酸开胃，就着软饼吃下大半，肚子勉强填饱。
吃完早饭，他把剩余饼块用油纸裹紧，扎好绳结放回考篮，收拾妥当桌面杂物。
外头天色渐渐放亮，灰白晨光顺着门缝渗进号舍，落在草稿纸上，泛着淡淡的哑光。
林砚静下心研墨，泡开毛笔，铺平空白草稿纸，安安稳稳坐着，等候今日考题公示。
没过多久，卯时三刻的鼓声准时响起，厚重声响传遍贡院。
紧随其后，过道里响起差役规整的脚步声，和前两日流程一模一样。
全场考生依序走出号舍，去往过道廊道，观看墙面张贴的大字考题榜，差役扯着沙哑嗓子高声传唱题目，声音拖得悠长，在空旷贡院里来回回荡。
“本场最后一道四书考题——汤武革命！”
林砚快步返回号舍，提笔记下题目。这一题出自周易革卦，讲商汤、周武王起兵推翻前朝、建立新朝的旧事，核心便是汤武革命，顺天应人。
整本圣贤书里，极少有直面改朝换代的篇目，这一题立意宏大，尺度难拿捏，写起来格外棘手。
他没有贸然提笔落笔，闭眼静心回想典籍释义，在心里搭好整篇八股文框架。
破题必须紧扣顺天应人，万万不能只写武力征伐，全篇落点要放在民心向背上。
汤武起兵取胜，从不是兵马强盛、武力过人，而是夏桀、商纣残暴失德，天下百姓受苦受难，二人是替天行道，解救万民于水火。
理清核心立意，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民心有向，惟仁是归。
写完又添一句定调：汤武之兴，非以力取，以道胜也。两句破题稳住全文基调，不偏不倚，稳妥合规。
随后提笔写承题，一层层铺开事理：先写夏桀暴虐无道、商纣残害百姓，朝堂昏暗、天下民生疾苦；
再写汤武起兵，本心不是争夺皇权天下，而是平定乱世、安抚百姓。
措辞平实规矩，不激进、不越界，既讲明圣贤道理，又绝不触碰当朝忌讳。
写到起讲段落，他停下笔，抬手揉了揉酸胀手腕。
三日连日握笔写字，整根手指浮肿一圈，指节泛红，握笔处被笔杆压出一道深深红印。
虎口酸胀发麻，提笔写字时，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他抬手甩了甩双手，活动筋骨，又拿起水壶小口抿水，缓过劲后继续落笔行文。
日头越升越高，燥热暖风顺着过道不停灌进狭小号舍，屋内闷热难耐。
林砚额头不停冒出汗珠，拿出随身汗巾擦拭，不过片刻汗巾便浸透，拧一下就能滴出水来。
后背衣衫死死贴在皮肉上，黏腻闷热，浑身难受。他恪守读书人规矩，只解开外袍领口透气，绝不随意宽衣脱衣，失了仪态。
忍着满身燥热，他一气呵成写完中股、后股。全文紧扣顺天应人核心，引用孟子名句：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直白点明暴虐君主不配称君王，推翻暴君不算谋逆篡位，只是为民除害。
分寸拿捏恰到好处，论点清晰，文风不偏激。文末特意加附和衬句，引古时对照当下，夸赞当朝君主仁德、天下安稳，收束文意周全稳妥。
最后落笔写束股收尾：故曰，汤武革命，非汤武之能，民心之归也；
非刀兵之利，天道之顺也。治世者不可不察。写完最后一字，林砚放下毛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正午日头毒辣滚烫，热风裹着暑气灌满整间号舍。
他歇了片刻平复心神，拿出仅剩的干粮简单果腹，后背靠着土墙闭目小憩，养足精神。
休整完毕，他通读整篇文稿，微调几处措辞，把一处虚词“以”改为“而”，读起来行文更流畅。确认草稿零错字、零语病，全篇定稿。
至此，乡试三日四道考题，所有八股文稿全部打磨完毕。
他遵照考场顺序，提笔作答最后一首试帖诗，题目依旧是赋得大漠孤烟直，限定烟字押韵。
他从未亲眼见过边塞大漠风光，好在幼时读书背书，熟记无数边塞诗文，闭目回想书中景致，提笔落笔：大漠风沙暗，孤烟直上天。苍茫连朔漠，迢递入云边。
壮士心如铁，征人泪似泉。沉吟藏壮志，守道自安然。
初稿写完，他细细品读，发觉诗句意气太过锋芒，不合考场中庸文风。
反复斟酌修改字句，收敛锐气，让诗意平和中正，贴合科场应试规矩，才算定稿。
所有诗文文稿全部敲定，林砚沉下心，开始往官方正卷上逐页誊写。
他全程凝神稳腕，一笔一画工整书写，卷面字迹整齐匀称，半点不敢潦草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