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木塞小口抿了一点,水温温热,全无凉意。
随即拧紧壶塞放回原处,不敢多饮水,怕频繁起身如厕,耽误答题心神、浪费作答时间。
整日伏案低头写字,脖颈僵直发硬,肩膀酸胀难忍,后腰酸痛下坠。
写下最后一字,林砚平稳收笔,将毛笔轻放笔架,静待纸面墨迹干透。
他肩膀往下沉,长长吐出口浊气,抬手舒展胳膊、转动手腕,骨关节接连嘎巴作响。
五道判语尽数誊写完毕,卷面工整干净,无错字、无涂改、无墨污。
他小心翼翼折好答卷,放入专用密封答卷袋。日头慢慢西斜,天光由刺眼白光转为暖黄,继而化作昏暮色。
土墙影子渐渐拉长,号舍内光线愈发昏暗。
走廊差役提着玻璃罩油灯,逐间点亮灯火,昏黄灯火轻轻摇曳,映得墙面光影斑驳。
林砚借着灯火,封紧答卷袋封口,再三检查卷面无折痕、无污渍,稳稳放在桌角。
腹中忽然咕噜一响,饿意席卷而来。
他伸手从考篮摸出最后一块前日剩下的蒸糕,拆开外层油纸,糕体风干发硬,表皮裂开好几道干纹。
掰一小块放入口中,口感干涩粗糙,嚼着费力,下咽噎喉。林砚索性把整块蒸糕掰碎放入瓷碗,倒入少量温水浸泡。
静待片刻糕块泡软,拿筷子搅成软糯糕糊,卖相普通,入口却温润好消化,不伤体虚脾胃。
一勺一勺慢慢吃完,腹中饥饿感才渐渐平复。
吃完收拾好碗筷,喝两口清水漱口,将吃食器皿全数收纳进考篮。
他背靠土墙闭目歇息,耳边传来走廊考生细碎交谈声,音量不大,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没过多久,贡院深处锣声轰然响起,锣音洪亮,全院传令即刻停笔、停止作答。
刹那间整条走廊脚步声四起,所有考生一律停笔,无人敢再多落一笔。
林砚闻声,最后扫视一遍卷面,规整整理本场策论、五道判语全套考卷,将草稿纸、正式答卷分开摆放,反复核验卷面完好。
片刻后,差役逐间走入号舍,依次收取考卷,清点页数、核验卷面合规度,清点完毕统一收拢装订。
“卷子收齐了。”差役随口交代一句,拿着考卷去往隔壁号舍。
差役脚步声渐渐走远,走廊开门声、考生交谈声、纸张翻动声此起彼伏,隔着厚实土墙,声响闷闷沉沉。
林砚后背贴着冰凉土墙,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紧绷三日的心弦彻底放松,连日疲惫、考完试的释然,尽数涌上心头。乡试第二场,考完了。
他撑着桌面缓缓起身,周身骨关节接连嘎巴作响。
弯腰叠好薄毯放入考篮,仔细擦拭笔墨砚台,用油纸包裹严实归类放好。做事不急不躁,逐项收拾妥当。
外头考生陆续离场,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死寂数日的贡院,终于恢复人声。林砚提起考篮,弯腰走出狭小号舍。
过道人流拥挤,全员朝外离场。他站在号舍门口,没有扎堆拥挤,侧身礼让前方考生先行。
晚风穿廊而过,裹挟黄昏余热,吹干后背黏腻汗意。
贡院大门一开,院内考生如同泄洪一般,一窝蜂往外涌。
林砚提着考篮,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干脆停下脚步,侧身靠在墙边,让出通路给旁人先走。
他不急着出去,目光在来往人群里来回扫视,挨个辨认这群面色憔悴、脚步虚浮的考生。
他在等赵守朴。
对方进场之前就染了病,这三日困在闷热号舍里苦熬,身子必定扛不住,走得慢,只会落在人群末尾。
林砚索性驻足等候,专门等他出来。
过道人流渐渐变少,从拥挤不堪变得零零散散。
林砚忽然看见人群后方空出一小块地方,周遭考生全都刻意绕道避开,没人愿意靠近,生怕沾染上一身病气。
空地中央,赵守朴扶着土墙借力,走一步就要歇两三下,整个人站都站不稳,随时要栽倒在地。
脸上半点血色全无,嘴唇干裂起皮,额头虚汗不停往下淌,身上衣衫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皮肉上,看着狼狈又虚弱。
林砚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赵兄,我扶你。”
胳膊被人架住的瞬间,赵守朴身子一软,直直往下沉,根本没法自主站立。
他费力抬眼,看清来人是林砚,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开合几下想要道谢,可喉咙干涩堵塞,只发出一声含糊沙哑的动静。
“不必多说,先出去再说。”林砚把手里考篮换到左手,右手死死架住赵守朴腰身,稳住他身形,扶着人稳步往外走。
赵守朴早已脱力,全程靠着林砚借力挪动,每走几步腿脚就发软打颤,好几次身形歪斜要摔倒,全靠林砚用力拽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两人好不容易挪到贡院大门口,外头天色敞亮,夕阳悬在天边,整条街道都铺着一层昏黄落日余晖。
林昭一早守在贡院警戒线外,第一眼就看见了林砚,先是松了口气,转眼瞧见弟弟搀扶着一个病重之人,眉头当即皱起。
他快步迎上前,先上下打量林砚,确认弟弟只是疲惫劳累,没有染上疫病,彻底放下心,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赵守朴。
此人脸色白如宣纸,嘴唇泛青,浑身虚浮无力,连站立都做不到。
林昭不多废话,直白开口:“先回客栈,大夫我早已备好。”
林砚微微一愣:“大哥何时请的大夫?”
“第一场考完,我就让青竹提前去城内请了名医,一直在客栈等候。”
林昭压低声音,瞥了一眼体虚病重的赵守朴,语气务实,“他这旧疾叠加暑热,耽误不得,拖久了要落下病根,甚至危及性命。
再者他住咱们隔壁客房,万一在客栈出事,咱们兄弟俩也要被牵连,花点银子消灾省心,划算。”
林砚了然点头,不再多言。
一行人穿过热闹街市,直奔悦来客栈。青竹快步跑在前头,提前赶回客栈烧热水、备好干净布巾。
林昭走在队尾,时不时回头照看两人,以防赵守朴半路摔倒。
赵守朴靠在青竹怀里,喘息又急又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厚重痰音,听着格外难受。
他浑身发软,双腿不停打颤,身子频频往下滑,林砚咬牙撑住他大半体重,胳膊酸胀发麻,发酸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