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心里拎得极清，自己这一趟乡试必定落榜，他不是真心守规矩讲义气，是眼光精明。
他早早看出林砚学识出众，此番大概率能中举。
一个落第秀才，往后回乡过日子、办事应酬，处处需要门路。提前交好一个未来举人，往后就是靠山。
之前殷勤伺候、帮忙买药、熬夜照看、挨打闭口，全是他用来攀交情的本钱，眼下付出，都是为日后铺路。
林砚让青竹送去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酒。
李秀才大大方方收下，第二天专程登门道谢，恭恭敬敬弯腰行礼，不多讨好攀谈，不多逗留纠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得罪人，也不让人遗忘自己。
另一边，赵守朴身子一天天好转。
陈大夫每日按时上门把脉开方，青竹晨昏按时煎药喂服，李秀才空闲之时，也会搭手照看一二。
休养第六日，赵守朴已经能靠着床头坐稳，脸色依旧蜡黄体虚，可眼底总算有了精气神，不再死气沉沉。
林砚走进后院偏房探望，赵守朴立马扶着床沿，要强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赵兄躺着就好，不必起身。”林砚伸手按住他肩头。
赵守朴执意撑着虚弱身子站直，双手抱拳，深深弯腰长揖。
大病过后嗓音沙哑虚弱，话语朴实恳切：“林公子救命照料之恩，我记在心底。后续药钱、客栈食宿花销，我回乡之后慢慢攒钱归还，只求公子宽限一段时日。”
林砚淡淡点头：“钱财不急，安心养好身子最为要紧。”
赵守朴又郑重行了一礼，才落座歇息。
林砚随口问起他往后打算，赵守朴苦笑摇头，坦言养好病便回乡静养，来年依旧要再战乡试。
他心里认定，此番落败只是考场染病拖累身子，并非学识不足，科举这条路，他绝不会放弃。
林砚起身告辞，刚走到屋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赵守朴笃定的声音。
“林公子，你这一回乡试，必定能考中。”
这话没有半分客套恭维，说得十分真心笃定。
林砚回头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应声，推门离开偏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留在客栈等候放榜的考生，走了大半。
不少考生自知答卷不佳，不等放榜，早早收拾行囊回乡；剩下一批人留在府城，天天扎堆守在贡院门口，四处打听风声，听的全是真假掺半的坊间闲话。
李秀才偶尔出门，也会带回各路考官传闻。
林昭听过一笑置之，林砚更是毫不在意，他早已摸清本届考官喜好务实文风，自己答卷心里有数。
李秀才心里明镜一样，自己学问平平，此番必定落榜。
可他半点不慌，每日晨起练字，午后出门闲逛片刻，晚上便闭门待在屋内。
他不是等候放榜结果，是等候林砚动身返乡。
他笃定林砚前程大好，一心想要依附跟随，跟着能人，日后总能沾几分好处。
林昭看在眼里，随口跟林砚说道：“李秀才这几日不爱出门了，整日待在房里。”
林砚淡淡应声：“我知晓。”
他心里一清二楚，李秀才这是在押宝，押自己能中举。此人懂分寸、会办事、能跑腿，留着可用，不必刻意疏远。
九月秋意越来越浓，早晚秋风寒凉刺骨，午后日光温和舒服。
考完乡试，林砚无心翻看经书课业，每日或是院内散步散心，或是廊下静坐喝茶，看秋风卷落院中枯叶，日子清闲闲散。
赵守朴能缓步下床走动后，常会来院中闲坐，二人闲聊乡里农事、市井家常，默契避开科考、前程相关话题，相处松弛自在。
林昭提笔写家书上报平安，特意叮嘱林砚，单独给赵姨娘写几句家书。
林砚略一思索，提笔写下短短八字：考完了，身子尚好。
墨迹干透叠好信纸，交由林昭一并寄回乡里。
日子慢悠悠走到月末，众人眼下只剩最后一件事，安心等候放榜。
时间很快过去，今日便是官府定好的放榜日子。
前一夜，林砚压根没睡踏实。
一闭眼，三场考题、八股写法、策论论点、法条引文，全都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怎么都消不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越躺越清醒，半点睡意都没有。
隔壁房间的林昭，同样睡不着。心里一直惦记弟弟放榜的事，在床上辗转反侧，木板床时不时发出吱呀响动。
一墙之隔，兄弟俩各怀心事，都默默熬着，谁也没出声。窗外夜风刮过窗纸，沙沙作响，带着九月夜里的凉意。
林砚躺了许久，干脆坐起身，拉过薄被靠在床头，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九年寒窗苦读，就等这一场定输赢。
那贡院的日子真不好受，考一次乡试，整个人廋了一圈，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天还没彻底亮，屋外就响起密密麻麻脚步声，还有低声说话的动静，比往日早了太多。
林砚被外头动静吵醒，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发酸发软。抬手摸了摸脸，手心冰凉，还沾着一层冷汗。
林昭早已起身，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林砚，把铜盆放在木架上，开口道。
“醒了？赶紧洗漱。今日贡院贴红榜，外头肯定挤得人山人海，咱们就在客栈等消息，不去凑那份热闹。”
林砚拿起布巾擦脸，轻轻点头。他心里清楚，放榜那日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又乱又挤。
留在客栈等候确实稳妥，可心里悬着的忐忑，半点压不下去。
他抬手整理衣衫，指尖微微发紧，半晌才穿好衣袖，深吸一口气，系紧腰间腰带。
林昭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回头说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秋日太阳暖和，总算告别前些天的连阴雨了。”
林砚低低应了一声。但凡心里有事，他便不爱说话，只安安静静稳住心神。
兄弟二人洗漱完毕，一同下楼吃早饭。
之前一同考试的考生，有些都已经收拾行李回乡，可客栈里还住着三四十号考生。
有的家里有钱，不差几日房钱，非要亲眼看完榜单再走；有的身上盘缠不够，可心里不甘心，咬牙续了房钱，抱着一丝侥幸，盼着自己能上榜；
还有几个人考完染病身子虚，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留在客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