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坐得满满当当，几十张桌子全坐满了，人声嘈杂，屋里闷得慌。
九月天气本就不凉快，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更是燥热。
有人脱下外褂搭在椅背上，有人挽起袖子，有人不停摇扇子。
后厨烟火升腾，白粥馒头混着酱菜味道飘满大堂，可满屋子人，没一个吃得下饭。
个个心里有事，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空气里全是压抑的慌张。
林砚穿过人群，好不容易在墙角找了一张空桌。林昭坐在对面，青竹垂手站在身后。
伙计快步端来两碗白粥、一碟馒头、两碟小菜，转身又被别的客人喊走忙活。
林砚端起粥小口喝着，热粥入口，舌尖微微发紧，他也没说话，慢慢进食。
林昭比平时吃得快，两碗粥很快喝完，放下碗筷，端坐着看向街口方向。兄弟二人各有心事，全程无话。
靠窗桌边，李秀才独自坐着。面前一碗粥彻底凉透，结了一层粥皮，一口没动。手里攥着一个馒头，攥得变了形。
他心里笃定自己考不上，此刻心思全挂在林砚身上，比等自己成绩还要紧张。
他身旁同乡坐立难安，手指不停敲桌面，笃笃声响不停，听得人心烦。
隔了两张桌子，一个中年书生捧着茶杯，半天不往嘴边送，茶水凉透了也浑然不觉。旁边年轻书生手里翻着书本，书页哗啦响，可一眼书都没看进去。
大堂角落，两个熟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今年考官偏爱务实文章，我策论写得太虚，怕是没戏了。”
“你还好，我第二场判语写错一题，考完才反应过来，这几晚天天睡不着。”
楼梯口，又走下来一个灰布长衫书生，三十出头，脸色憔悴，眼底乌青很重，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好。
他站在楼梯口扫了一圈，没看见熟人，随便找空位坐下，叫了一碗粥，就呆呆坐着，一口不吃。
这科举考试，考生承载了全族的希望，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每年的科举考试，都有人承受不住打击而疯掉的，早已司空见惯。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缓慢脚步声，是大病刚好的赵守朴。
他脸色蜡黄，嘴唇没半点血色，身子虚得厉害。
一手扶楼梯扶手，一手按着胸口，走两步就要停下喘气。林砚给青竹使了个眼色，青竹立马上前搀扶。
赵守朴摆了摆手，慢慢挪到林砚桌边坐下，缓了好一会才喘匀气息，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赵兄身子没养好，何苦下楼折腾，回房躺着歇息才好。”林砚开口劝道。
赵守朴勉强扯出一点苦笑，嗓音沙哑：“一个人待在屋里，胡思乱想更心慌。下来凑点人气，心里还安稳些。”
他压低声音坦言：“我心里清楚，这回大概率还是落榜。考场里一直生病，后几天脑子昏沉，策论后半段写得不如心意。”
他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手腕微微发抖：“可话又说回来，不亲眼看见榜单，心里永远不死心。万一我估错了？万一考官看中我的文章呢？”
赵守朴苦笑摇头，语气低落：“明知道是瞎想，可就是放不下。这份心思，说出来都丢人。”
林砚看着他憔悴模样，到嘴边的安慰话又咽了回去。
自己前程尚且未知，说什么宽慰话都没用。赵守朴看懂他心思，惨然一笑，不再多说，低头盯着手里茶碗发呆。
邻桌两人说话声飘过来。“咱们在客栈等，和去贡院门口等，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去贡院能亲眼看见榜单，心里踏实。在客栈等着，心一直悬着，不上不下。”
旁边有人搭话：“踏实啥？去年我哥去挤榜单，鞋子都被挤掉一只，啥也没看清，最后听别人说落榜。今年我绝不去挤，在客栈等着，好歹鞋子安稳。”
几句话逗得旁边人轻笑两声，可笑声刚起，立马收住。这种时候，没人笑得出来。
靠窗的李秀才彻底坐不住，起身走到客栈门口，不停往街口张望。看一会回来坐下，屁股刚挨凳子，又起身往外跑。
来回折腾好几遍，客栈掌柜都看在眼里，开口劝：“客官，时辰还早，榜单没贴，不如坐下静心等着。”
“坐不住，实在坐不住。”李秀才搓着手尴尬回话。话虽如此，他只能回到座位，双腿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同乡低声抱怨两句，他才停下抖腿，转而不停敲击桌面，声响格外清晰。
大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偶尔咳嗽的细碎声响。
太阳慢慢升高，秋日阳光透过窗照进大堂，晒得桌椅暖和。可满堂考生，没一个心里暖和，个个心里紧绷发凉。
街上行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说话声接连不断。
外头每传来一阵动静，大堂众人全都心头一紧，竖着耳朵细听，盼着是放榜消息。可大多只是过路行人，声响由近走远，只剩满室失落。
李秀才干脆靠在客栈门框上，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眼睛死死盯着街口。掌柜见状，也不再劝阻。
赵守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心里反复默念：落榜就落榜，又不是第一次。
林砚端坐不动，他心中原本并不急，毕竟年龄还小，即使再考三五次，也不是不能承受。
况且，他觉得这一次答题还是很顺畅的。
然而，大堂里气氛实在压抑，使得他也跟着心慌，手心不停冒冷汗，黏腻难受。
煎熬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奔跑声，沿街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一路传过来：“贡院贴红榜咯！榜单出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
大堂所有人瞬间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慌乱间有人碰翻茶碗，茶水洒满桌面。
赵守朴猛地睁眼，嘴唇不停发抖，死死盯着客栈大门。
林砚双手撑着桌沿，指尖用力，面上看着平静，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紧张。
街上瞬间喧闹起来，路人全都往贡院方向跑，脚步声、议论声混作一团。客栈众人一窝蜂涌到门口，踮脚望向热闹街巷。
林砚站在人群后方，听着外头嘈杂声响，手心冷汗越冒越多。该来的结果，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