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住在城东的深巷子里头,巷口两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密密麻麻的枝叶遮了大半个巷子,阳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都透着一股子阴凉。
走到巷子最深处,就是陈家的宅院。
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牌匾,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大字,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宅子,底蕴十足。
两扇朱漆大门又高又厚,黄铜门环擦得锃亮,门口一对石鼓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气派。
林砚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老远,片刻后,里头传来脚步声,大门被拉开半边。
一个穿靛蓝短褂的年轻门房探出头,上下看了林砚一眼,规规矩矩问道:“不知公子找谁?”
“我叫林砚,特地过来探望陈景舟公子。”
听见“林砚”这两个字,那门房神色微微一变,立马连忙把大门彻底推开,态度恭敬了不少。
“原来是林公子,快请进,小的这就进去通传!”
门房快步往里跑,林砚站在门口等候。
抬眼往里瞧,陈家的宅子比林家宽敞太多了。
前院铺满整齐的青砖,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沉稳,檐下挂着素纱灯笼。
院子深处种着一大片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墙角还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松柏。
正堂上方,挂着一块“诗礼传家”的匾额,还是前朝进士题写的,实打实的几代书香门第。
没等多久,刚才的门房折返回来,侧身让路。
“林公子,快请,我家老爷在花厅等您。”
林砚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顺着回廊往里走。
宅院里下人不少,扫地的婆子、端茶的丫鬟、搬东西的小厮来来往往,却没半点声响,走路都轻手轻脚的,整个大院安静得有些沉闷。
林砚心里透亮。
自从陈景舟科考出事,陈家上下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就是主家遭难,下人要有眼色,但凡有个不能,就会被板子伺候。
陈老爷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再痛再急,面上也稳得住。
这院子里的死寂,不是垮了,是硬生生被人压着,没乱了分寸。
一路走到花厅。
陈老爷正坐在里头,四十多岁的年纪,一身深褐色绸缎长衫,看着体面庄重。
这段时日操心过度,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了出来,眼底挂着浓浓的青黑,一看就是夜夜失眠熬出来的。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清亮锐利,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
他手里端着一杯凉茶,久久不喝,就那么静静拿着。
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打量了片刻,微微点头。
林砚连忙上前,理了理衣襟,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晚辈林砚,见过陈伯父。”
“林公子不必多礼,坐吧。”陈老爷抬手虚扶一把,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林砚心中一跳,这陈老爷对他的态度很是冷淡,不过转念一想,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和善不起来。
两人落座,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陈老爷看了林砚两眼,像是随口闲聊一般,缓缓开口:“林公子今日过来,怎么没带贴身小厮?”
林砚心里微微一沉,没有隐瞒,老实回话:“回伯父,我家小厮青竹,今日一早突然不见了踪影。家里人四处找了一遍,暂时半点消息都没有。”
陈老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波澜。
他慢慢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前几日,有人给我递了句话。乡试那会儿,有人在贡院附近,看见你家青竹,跟景舟身边那个背主作恶的小厮碰过面。”
这话轻飘飘说出口,没有半点波澜,却听得林砚心头狠狠一紧。
今早青竹刚凭空失踪,转头就有人传出这种话,两件事凑到一起,让他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凉意。
紧跟着,一股子火气直直窜上心头。
青竹跟了他整整十年,忠心耿耿,事事靠谱,从来没有过半分私心,更不可能勾结外人害人。
陈老爷这话,明摆着就是在点他,你身边的人,恐怕有问题。
这是想干嘛?
他瞬间想了很多,恩师顾夫子提点的意味深长,陈老爷话中的意思!
林砚伸手一按,茶盏重重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抬眼直视陈老爷,语气直接,不躲不避:“伯父,不知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陈老爷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读书人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在他看来,一个十六岁的举人,必然常年读书,不谙世事。
此时应该慌乱、应该解释,绝不应该如此冷静的质问。
他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正常,迎着林砚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林砚压着心里的火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青竹跟着我十年,从我六岁开蒙就一直伺候我。
我读书、赶考、熬夜用功,他时时刻刻跟着,半步不离,忠心毋庸置疑。他若是真跟外人私下勾结,根本瞒不过我。”
“既然伯父说有人看见他和那个背主小厮碰面,还请伯父说清楚,何人所见?何时何地?传这话的人,敢不敢出来跟我当面对质?”
他语气越来越硬,态度坦荡强硬:“伯父若是疑心我、不信我,大可直说。没必要拿一句来路不明的闲话敲打晚辈。
如今陈家正是多事之秋,旁人都盯着呢,乱猜多疑,反倒容易让人钻了空子,搅乱局势。伯父官场阅历深厚,理应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完,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林砚胸口微微起伏,依旧直直看着陈老爷,没有半分退让心虚。
陈老爷沉默了许久,面上依旧不惊不怒,没有半点发火的迹象,只是静静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掂量他的人品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