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端茶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笑意半点不减。
她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那人，语气温和却字字有力：“妹子这话偏了。砚哥儿六岁开蒙，年年笔墨纸砚，都是我亲自置办；
年年束修，都是我亲自去账房支取；这么多年拜师礼、求学应酬，风雨无阻，全是我一一操持。
旁人只看见他登科的风光，看不见十年寒窗的苦熬，也看不见家里长年累月的费心。
若前程真能白白捡来，天下哪还有苦读半生的寒门书生？”
这话她说的心虚，却也没有太过，身为嫡母，没有想过害庶子的命，就已经是不错了。
短短几句话，不卑不亢，堵得那妇人哑口无言。她脸颊涨得通红，低头捧茶掩饰窘迫，再不敢多说半句。
尴尬散去，王夫人借着添茶的空档，主动跟身旁的陈媒婆搭话。陈媒婆是开封城最有名望的保山，寻常人家请不动她。
王夫人开门见山：“今日热闹，正好劳烦妈妈费心。我家长子昭哥儿今年二十，早该议亲了。
从前家里只是商户门第，高不成低不就。如今砚哥儿中举，家门抬升，昭哥儿的婚事也该正经张罗了。”
陈媒婆眼睛一亮，凑近半步：“大公子我见过，相貌端正，踏实稳重。夫人心里可有什么盘算？”
王夫人缓缓道：“只求姑娘家世清白、脾气温和、会持家。
门第不用太显贵，也不能太低微。砚哥儿上京赶考之前不急着议亲，先紧着昭哥儿的事。
另外我家三姑娘林珊今年十七，虽是庶出，却是我亲手照看长大，性子温顺、针线家务样样拿手，也劳烦妈妈一并留心。”
陈媒婆满口应下，心里飞快盘算城里适龄的姑娘和子弟。
日头西斜，天色擦黑，宴席终于散了。宾客三三两两起身告辞，老刘头守在门口送客，不停弯腰拱手。
宾客走尽，李秀才陪着老秀才把全天贺礼、银两、物件从头对账核算，分毫不差。
合上账本，他走到林砚身前：“林相公，账目全部核对清楚，分文不差。天色不早，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回郑州，不多逗留了。”
林砚感念他辛苦一天，亲自送到巷口，从袖中取出一封银票递过去：“今日辛苦你忙活一天，这点银两算是回乡盘缠。”
李秀才连连摆手推辞，林砚执意递过去：“你实实在在帮了大忙，收下也好，回乡给伯母扯一身新衣裳。”
来回推让几番，李秀才实在拗不过，红着脸收下银票。登车前回头高声：“往后林相公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捎封信到郑州，我随叫随到！”
林砚拱手：“一路保重。”马车轱辘作响，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车厢内，李秀才把银票贴身收好，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压了许久的窘迫，总算松快了大半。
夜色沉落，清芷院灯火温柔。秋风穿过空荡院落，檐下残灯轻晃，地上落满白日宴席的红纸碎屑，处处是喜庆过后的余温。
……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外头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白亮亮的一片。
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
林砚一睁眼就翻身坐了起来。
往常这个点，小厮青竹早就端着热水守在门口，安安静静等着他起身梳洗，从来不会耽误。
可今天，院子里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林砚在床边坐了片刻，张口喊了一声：“青竹？”
院里空空荡荡，没人应声。
他随手披了件外衫，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廊下空荡荡的，平日里放水的铜盆摆在木架子上，里头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又拔高声音喊了一遍，依旧没人搭理。
正纳闷着，丫鬟春兰端着一大簸箕晒好的干豆角，从灶房那边小跑过来。
见林砚已经起身，她连忙开口：“四爷醒啦？我这就去给您烧热水梳洗！”
林砚抬手拦住她，直截了当问：“青竹人呢？”
春兰当场愣了愣，挠了挠头：“我今儿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从头到尾没见过青竹哥，还以为他一早出门帮您办事去了呢。”
这话一出，林砚的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青竹跟着他多少年了，性子稳妥得很，不管去哪、办什么事，必定提前报备，从来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凭空消失，压根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正想着，赵姨娘端着早饭从正院走了过来，听说青竹不见了，也是满脸纳闷。
“这孩子素来稳妥，半点错处没有。你是他主子，他哪怕出门半个时辰，都要先说一声，绝不可能这么莫名其妙不见人影。”
林砚没接话，坐到桌前胡乱扒了两口粥，心里乱糟糟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他放下碗筷，转身去了前院，先问守门的老刘头。
老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四爷，今儿天亮前后，我一直守着大门，压根没见青竹出门。”
林砚不死心，又挨个问了院里干活的小厮、灶房的婆子，所有人都说大清早没见过青竹。
灶房婆子更是直言，天没亮该打水的时候，就没见青竹过来。
站在空旷的廊下，林砚的脸色彻底沉了。
跟着自己快十年的贴身小厮，从小伺候他长大，朝夕不离，就这么平白无故没了踪迹。
他当即吩咐下去，让老刘头带人去青竹平日里常去的几个地方仔细找找，又让春兰去青竹的屋子翻一翻，看看有没有留下字条、信物。
两拨人飞快跑出去，没多大会又全都回来了，皆是一无所获。
屋里干干净净，啥线索都没有。
前厅里，林昭正坐着喝茶，听林砚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放下茶碗宽慰他。
“你先别慌，许是家里突然出了急事，走得太急，来不及跟你说。你该忙你的正事照常忙，我再多派人手，四周仔细打听，肯定能找到人。”
林砚微微点头，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却死死绷着，半点松不开。
他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想着前些日顾夫子特意叮嘱，让他得空去探望一下出事的陈景舟，便让林昭安排了一辆马车，准备出门一趟。
上车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青竹的屋子。
房门敞开着，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收拾妥当的模样，半点不像慌乱出走的样子。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重了，林砚弯腰，钻进了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