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了那么多了。”陈老爷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我管不了他对你是恩是义,我管的是陈家能不能活过这一劫。”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陈景舟垂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低声开口:“爹,你可知林砚是谁送进顾夫子门下的?”
陈老爷眉头微皱,没接话。
“是靖国公府的萧衍。”
陈景舟抬起眼,定定看着父亲,“当年林砚救了萧衍一命,萧家暗中出力,托门路把他送进了顾夫子的书院。
他今日跟我说的,国公府来信,让他日后进京走动。这话不是闲聊,是在亮底牌。”
陈老爷神色微变。
“顾夫子是什么人?”
陈景舟继续道,声音压得极低,“朝堂上退了下来的老翰林,门生遍布六部。
林砚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你动林砚,顾夫子会不会过问?”
陈老爷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按在桌面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还有萧衍。”
陈景舟往前又近了一步,“靖国公府在京城是什么分量?萧衍特意来信拉拢,说明国公府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
你今日在花厅试探他,他转头就能让萧家知道。爹,你算计的不是一个无根无底的商户少年,你算计的是顾夫子的门生、靖国公府的恩人。”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不止是引火烧身,这是自寻死路。”
陈老爷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杯凉透的茶上,久久没有出声。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今日登门,主动跟你说的这些?”
“是。”陈景舟点头,“他绕了半日闲话,最后才点出国公府的关系。不是炫耀,是在警示。他明明白白告诉我,他身后有人,动不得。”
陈老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
这就麻烦了,他调查过林家,里外里都调查了个遍,不过是一普通商贾之家,传了有四代,五服之内没有当官的背景。
这样的人家,轻而易举就能按死!
原本以为是那种软柿子,很好拿捏,一个屎盆子扣头上,也只能凄凄惨惨的喊冤枉。
即使有顾夫子,只需要上下打点一番,就可以解决。
然而,一旦牵扯进了国公府,那就不简单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令他微微蹙眉。放下茶盏,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东西全部吐干净。
“是我看走了眼。”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原以为他只是个侥幸登科的商户少年,没成想……根基比我想的深得多。”
陈景舟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指缝里全是攥出来的湿汗。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爹,那青竹流言的事……”
“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陈老爷抬眼看他,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流言是旁人传的,我从未向外扩散,只是借此事试探。
明日我会登门,把原委说清楚。日后若需佐证澄清,陈家愿意出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他好说话,是因为陈家得罪不起他背后的人。”
陈景舟轻轻点头,沉默良久,低声开口:“明日登门,我同你一道去。”
陈老爷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也好。”
说完,他抬手招来门外候着的管事,压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事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应下,快步出了院子,套了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顾家书院的方向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管事回来复命,换了身半旧衣裳,头发衣裳都打理得妥帖,看着像是去书院走动串门的普通下人。
他进了书房,掩上门,低声回话:“老爷,问着了。
顾夫子亲口说的,林公子确实跟京里靖国公府有渊源。
早年间林公子救过老国公最小的儿子萧衍,国公府一直记着这份人情,前些日子还往开封递了信,邀他日后进京走动。
顾夫子还说了,林公子性子沉稳,从不拿这些关系张扬,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陈老爷坐在书案后头,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面色沉沉,没有立刻接话。
管事又补了一句:“顾夫子还说了一句话,让小人原样带回来。他说,林砚这孩子从不靠旁人撑腰,但他撑腰的人,从来不会亏待他。”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陈老爷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停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轻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管事退出门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景舟站在一旁,将这番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楚。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几分。
窗外清风卷动竹叶,簌簌作响。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安静许久。
陈景舟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忽然停住,没有回头:“爹,赵铭远那边……”
身后沉默片刻,陈老爷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低沉而平静:“景舟,有些事,不是不算了,是时机未到。”
陈景舟手指微微收紧,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动。
这天午后,林砚从陈家回来,刚跨进自家大门,门房老刘头就快步迎了上来。
“四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老刘头压低声音,满脸焦急,“您出门这段时辰,府里上下全在找青竹!
老太爷问了两回,夫人更是亲自安排人手,把铜锣巷翻了个底朝天,连巷口卖馄饨的老王头都问过了,都说没见着人!”
林砚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拧起来:“爷爷也知道了?”
“可不是嘛!”老刘头搓着手,“晌午的时候老太爷拄着拐杖亲自到前院来问,说青竹那孩子向来稳妥,平白无故不见人,指定是出了事。
夫人那边更是急,把院里所有能派出去的小厮全撒出去了,连灶房烧火的都打发去巷口守着,就等着青竹回来报信。”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夫人还专门让翠屏去清芷院等您,说您一回来就赶紧告诉您,让您别太着急,她那边还在加派人手四处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