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说话，快步往内院走。拐过穿堂的时候，正碰见林昭从库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本册子，显然是刚对完账就赶过来了。
“四弟，青竹还没消息。”
林昭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着急，“我把铺子里几个伙计也派出去了，让他们沿着城东城西的主街挨个打听。
这小子平日里也没什么仇家，怎么好端端就不见了？”
林砚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母亲那边还在派人找？”
“还在找。”林昭点头，“
娘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大活人不能平白无故就没了。她刚才还打发人去府衙那边递了话，让相熟的差役帮忙留意着。”
林砚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林昭：“大哥，让所有人都回来吧。不用找了。”
林昭一愣：“不找了？可是青竹——”
“找不到了。”林砚语气平平，却带着笃定，“他要回来，今晚自己就会回来。”
林昭看着他，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沉沉地压着东西，便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行，我去安排。”
他知道弟弟有事瞒着自己，
林砚抬步继续往清芷院走。
回到清芷院，赵姨娘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条旧布巾来回拧。见他回来，快步迎上前：“青竹那孩子找到了没有？”
林砚摇头：“还没。”
赵姨娘急得直跺脚：“那孩子平日里老实本分，从未得罪过人，怎么就……”
“姨娘，不急。”林砚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天黑之前，会有消息的。”
他说完转身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摊开书本，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天色上，静静等着。
秋日天短，没过多久暮色就沉了下来。整座林府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动静，灶房的火不敢熄，门房的门不敢落锁。
直到天彻底黑透，院里终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暮色沉沉的，林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门口那个身影，一时没说话。
青竹回来了，可回来的模样让人心里发堵。
衣裳是新换的，一件干净靛蓝棉袍，料子不错，软绵绵的，领口袖口还滚着一圈细绒，看着比他自己平日穿的都好。
衣裳是新换的，可裹在里头的这个人，惨得不像话。
左边的脸肿得老高，眼皮挤成一条缝，勉强睁着的那只眼里头全是红血丝。
嘴角豁开一道口子，结了暗红的痂，牵动一下整个人都跟着颤。
脖子露出来的地方一片一片的青紫，指印清清楚楚，像是被人死死掐过。
走路拖着左脚，身子歪着，一步一挪，每挪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哆嗦。
他进门的时候，院子里正忙着收衣裳的春兰先看见了，手里的衣裳“啪”地掉在地上，捂着嘴叫了一声。
“青竹哥！”
灶房门口择菜的婆子闻声探头，惊得手里菜筐差点没端稳，连连哎哟了好几声。
廊下扫地的小厮更是直接跑过来，想问又不敢问，就那么瞪着眼看他。
青竹低着头，避着所有人的目光，一瘸一拐走到林砚面前。
他抬眼看了林砚一下，眼眶是肿的，可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掉一滴泪。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哑得不成样子的“四爷”。
林砚没应声，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青竹又往前挪了几步，膝盖弯了一下想跪，可腿还没着地就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栽。
林砚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稳住了。
“别跪。”林砚声音低低的，“站着说。”
青竹低头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四爷，他们把我关在城西一间空屋里头，关了一整天。
三个人轮着盘问我，问您平日里往来的人，问乡试前后有没有接触过特殊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但还是压着声音，不急不缓地往下说。
“后来话头转到陈景舟身上。他们说有人看见我私下跟陈景舟身边那个小厮碰过面，说我跟里头有勾连。
我说没有这回事，我根本不认得那个人，也没见过面。
他们不信，逼我认，说只要我点头认下，说您指使我去找那个小厮，说是您跟陈景舟有旧怨、故意设局害他，就放我走。”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像是那一幕又在眼前过了一遍。
他垂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没认。没做过的事，我不能认。认了就坐实了您害人的名声，我不干。”
“他们动了几次手，捆着打、泼冷水、又拿话吓唬，说要扔城外乱葬岗。我还是没认。”
他说完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却还在笑，“四爷，我没给您丢人。”
林砚看着他，没说话。
青竹那笑里头的东西太杂了，有后怕，有委屈，还有一股子硬撑出来的倔。
他笑着笑着，眼眶终于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那滴泪掉下来。
他垂下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就是……有点怕。怕他们真的把我扔乱葬岗，怕再也见不着四爷了。”
林砚沉默了很久，这小子会的挺多。
久到院角的蛐蛐都叫了两遍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了许多：“……疼不疼？”
青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垂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声道：“……疼。左脚好像断了，不敢着地。”
林砚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转头朝廊下喊了一声：“去请大夫，现在就请。再烧一锅热水，送灶房去。”
小厮应声跑了。
林砚又看向青竹，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递到他面前。
“拿着。多吃点好的补补，剩下的自己留着。添两件厚实的衣裳，天凉了，别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