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应声转身,刚跨到门槛,身后传来祖父压低几分的声响,伴着拐杖轻磕地砖的闷响。
“你是林家头一个走上科考的人,祖上无读书人引路铺路,往后全靠你自己撑。
你考出什么光景,便是林家往后立足的命数。我不是逼你,只是把实情说与你听。”
林砚脚步未停,轻声应下一字:“嗳。”
走出半开的院门,回头望去,老太爷拄着拐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慢慢往家祠挪,青砖地上拖出一道孤长沉稳的影子。
当日傍晚,老太太贴身丫鬟春兰专程送来一只粗布香包。针脚密密麻麻算不上精巧,边角却收得规整,内里填得饱满温热。
“这是老太太亲手缝制的平安香包,吩咐四爷片刻不离身。”春兰双手递上,低声补充,“里面塞了平安符与晒干艾草。”
林砚接过香包握在掌心,暖意透过粗布渗到手里。他端详片刻,小心塞进里衣贴身口袋。
春兰见他安置妥当,屈膝行礼折返复命。
一旁侍立的赵姨娘等丫鬟走远,才轻声开口:“这些日子老太太天不亮就去佛堂诵经,今日嗓子都念哑了。”
林砚抬手按了按胸口香包的位置,隔着布料触到绵软扎实的内里,沉默不语。
入夜月色安静,清芷院烛火通明,林砚伏案翻看策论。
青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温热安神茶,递茶时手腕微微发颤,旧日勒痕虽淡,用力仍不稳。
“四爷,夫人差人送来的安神茶,嘱咐您喝完早些歇息。”
他说话牵动嘴角旧伤,嗓音带着一丝微弱沙哑。
林砚接过茶碗,目光在他手腕停顿一瞬,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茶汤滑入喉间,连日应酬温书积攒的疲惫尽数舒缓。
“你身上伤还没养好,早点回屋歇息,明日一早有的忙。”
“是。”青竹端起空碗慢慢退出去,跨出门槛前,左脚还是下意识轻轻顿了一下。
临行前最后一夜,府里大小行李全部收拾妥当。
林砚躺在床榻上,胸口贴着温热粗布香包,窗外月色清寒,晚风停息,整座宅院静得落针可闻。
他闭目凝神,心底默默过了一遍此行的头绪。
此去京城,千里霜雪,要提前三个月抵达,熟悉京城局势、拜会顾夫子旧友、摸清春闱门路。
至于青竹……
林砚侧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小子腿伤未愈,却执意要跟着北上,拦也拦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香包往胸口按了按,睡意渐渐漫上来。
来日天刚破晓,便要踏上漫漫长路。身后整座林家,都在默默守望。
……
这天清早,天还没彻底亮透,外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清芷院的烛火就早早亮了起来。
院里里外外早早忙活开了,处处都是细碎动静。
赵姨娘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活,灶房的门轴来回开合,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院子里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急促又纷乱,比平日里晨起忙活的时候,要热闹仓促好几倍。
林砚在床上静静坐了片刻,把院里所有动静都听在了耳里。
随后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衫,抬手推开了房门。
晨间一层薄薄的雾气罩着整座院子,湿气沉沉的。
墙角那棵老槐树,大半叶子都落光了,枝头上只剩寥寥几片残叶,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被微凉的晨风轻轻吹得晃来晃去。
廊下,青竹早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候着了。
他手里提着两盏油纸灯笼,规规矩矩分挂在门框两边,橘黄色的暖光不算亮,却把门前这一小块地方烘得暖融融的,压下了清晨的凉意。
林砚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今日的青竹换了一身干净厚实的靛蓝色短打,外头还套了一件夹棉小背心,穿得厚实,看着身形都臃肿了几分。
他刻意把腰背挺得笔直,想装出一副半点事没有的模样,可身上的旧伤骗不了人,站姿处处都是破绽。
左边的腿下意识往内侧收着,落脚从来不敢踏踏实实受力,整条身子的重量,全都悄悄压在了右腿上。
瞧见林砚出门,青竹连忙稳住身形,快步走到台阶边,去搬堆放在一旁的行囊包袱。
他弯腰提包袱的那一瞬间,左腿筋骨猛地一扯,身子微微一顿,疼得眉眼轻蹙。
只是他忍得极快,转瞬就把那点滞涩压了下去,稳稳当当把大包袱抱在怀里,低着头,一步步朝着正门方向走去。
一路看过去,处处都是他强忍伤痛的细微模样。
左脚落地永远轻轻浅浅,不敢着力。每走上几步,右边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往下沉一点,悄悄分摊左腿的力道。
抬手擦汗的时候,右臂往上抬,左边肩膀就会本能往里面缩一下,分明是旧伤没好利索,稍微拉扯一下,就隐隐作痛。
他嘴角之前磕碰的结痂已经淡成了浅印子,可皮肉底下的淤肿还没散尽,看着依旧显眼。
林砚把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所有强忍的模样,全都默默看在了眼里。
面上依旧平平淡淡,不露半点神色,只是心底悄悄沉了沉,不多说话,抬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的马车早就收拾妥当,停得稳稳当当。
两匹枣红色的骟马拴在车辕边上,低着脑袋慢慢啃着草料,口鼻里一呼一吸,吐出来的全是白茫茫的寒气,看得出来晨间的天气确实冷。
这辆马车是林昭特意换新置办的,比以往出门赶考的车子宽敞不少。
车厢外头裹着厚厚的防水油布,车顶整整齐齐捆着几只藤编木箱。
这些日子王夫人日夜操心,替他们收拾的衣物、干粮、药材,大半都整整齐齐装在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林昭站在车边,低声跟马夫交代着路上赶路的琐事。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厚长袍,外头搭着一件灰鼠皮的短褂,看着利落又稳重。
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记事簿,时不时翻开来核对行李清单,指尖一遍遍轻点车尾捆扎的绳索,生怕松动半点。
看见林砚走过来,他立马合上簿子,笑着迎了上来。
“行装我来回清点好几遍了,御寒的炭包、路上吃的干粮、常备的丸药、厚棉衣,样样都备齐了,一点没落下。”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车轮车轴上。
车轴是全新换的,缝隙里抹得满满当当的黑亮车油,打理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细细用心收拾过的。
“趁早走吧,早上路上凉快,赶路舒服。”
林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踩稳脚凳登上马车,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