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茶楼人气最旺，里头坐满了赴京赶考的读书人，高谈阔论的声音隔着窗户清清楚楚传出来。
“今年春闱主考定了两位，刘学士与陆大人。”
“刘学士阅卷偏爱文风朴实、内容恳切的卷子，最厌堆砌浮华辞藻。”
“可这陆大人偏偏喜欢辞藻雅致、对仗工整的文章。”
“两位主考喜好完全相反，今年考生最难揣摩，稍偏一端，怕是就要落榜。”
一屋子士子围着争论不休，各有各的看法，满场都是对春闱考题、阅卷喜好的揣测和忐忑。
林砚静静站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听了全程，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凑热闹攀谈。
只是默默把这些讯息记在心里。不管坊间传闻是真是假，至少摸清了今年闱卷的两大评判尺度，往后答卷，心里便有了权衡的分寸。
没等多久，林昭提着油纸包好的真定驴肉回来，撕下一块递给他：“这是本地有名的吃食，入味紧实，你尝尝。”
林砚入口细品，肉质紧实耐嚼，香料温润柔和，不冲不烈，咸香适口。
比起安阳那边重油重膻的吃食，这边大城的风味细致妥帖太多，也更合胃口。
过了真定府，北上最后一座大城，便是保定府。
这里紧邻京畿，是进京城之前最后一道门户，城府厚重，规制肃然。
城门口有兵丁持枪值守，每一辆入城的车马，都要逐一审验路引文书，军纪严明，比沿途所有府城，都多了几分靠近朝堂的森严气场。
值守兵丁见他们是赶考举子装束，文书齐全合规，没有半点刁难，查验过后直接放行。
城内主街宽阔恢弘，能容好几辆车马并行。沿街商铺招牌规整气派，往来行人衣着体面。
官轿、公车、商旅车马络绎不绝，街上随处可见长衫士子、办事吏役，满城都是临近皇城的庄重氛围。
一路行来，林砚大多时候都安静坐于车内，极少下车闲逛，直到在保定街边撞见一桩变故，才掀帘下车。
路边忽然冲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直直扑到车边，死死拽住正在检查车轮的青竹裤腿不放。
青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原本养好几分的旧伤瞬间被牵扯，左腿重重落地。
那一下力道极沉，他脸色瞬间惨白，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可他素来隐忍要强，死死咬着嘴唇，半点痛哼都没发出，默默咬牙稳住身形，勉强站稳。
林砚缓步下车，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打发走了纠缠的乞丐。
闲人散去之后，他垂眸看着青竹僵硬的站姿。
少年左腿虚虚点着地面，不敢落地受力，明摆着方才那一下，把旧伤彻底扯复发了。
无需多问痛楚，也无需多言语安慰，林砚只淡淡吩咐一句：“上车歇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替他掩住了当众忍痛难堪的模样。
抬眼望向城北，连片的石砌功名牌楼静静立在冷风里。
青灰色的石柱古朴苍劲，柱身缠着干枯藤蔓，密密麻麻的碑刻，记满了历代名臣的名姓。
保定紧挨京师，百年以来名臣辈出，朝堂根基极深，这一排排冰冷的牌楼，就是京畿地界最实在的权柄象征。
林砚静静凝望片刻，将这番景象尽数记在心底，随后转身登车。
这一路北上，途经四座府城，一地一番风物，一地一番人心，层层递进，各有不同。
安阳老旧粗粝，黑砖老汤，水土刚烈，却藏着底层百姓最质朴温热的人情，只作午间歇脚，未曾久留。
邢台乡土简朴，市井细碎平常，把民间欺软怕硬、各扫门前雪的真实人心，尽数摆在了眼前。
真定繁华规整，商旅云集、士子扎堆，让他提前看清了士林纷争、科场前路的深浅规矩。
保定肃穆厚重，军纪森严、牌楼林立，初初显露出来京城朝堂的层级与规矩。
四座城池，四段短暂相逢。
一碗冲淡咸膻的热汤、一场市井小人物的讹诈纷争、一席士子议论考官的闲谈、一次仆从隐忍忍痛的旧伤、满城冰冷肃穆的功名石碑。
林砚从不在一地久留，却一路看、一路听、一路体悟。
北地的水土气候、乡野百姓的人心善恶、士林之间的风气纷争、京畿地界的规制森严，一点点落进眼底，沉进心底。
车轮滚滚不息，一路向北，尘土起落之间，京城越来越近。
而他心里的分寸、眼界、城府与盘算，也跟着这千里漫漫路途，一点点沉淀、明晰、周全。
马车一出保定府城门，外头官道上立马堵得人山人海，热闹得有些嘈杂。
原本宽敞平整的大官道，此刻彻底堵死了。前头一辆拉满货物的骡车不知怎的，半个车轮深深陷进路边泥坑里，动弹不得。
赶车的车夫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鞭子一下下狠狠抽在骡身上，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可那骡子四蹄打滑，泥糊了满腿，任凭怎么使劲，就是爬不上来。
就这么耽搁了大半日，后头赶路的车马越积越长，堵成一条长龙。
有急着上京赶考的书生，有拉货做买卖的商贩，还有赶路程的寻常百姓，全都卡在这儿动弹不得。
四下里满是抱怨叫骂的声音，乱糟糟一片，吵得人耳膜发疼。
林昭嫌车里闷，下车挤到前头看了一趟，半晌才折返回来，抬手拍干净手上沾的尘土，对着车里开口。
“那车陷得太深，泥坑牢牢卡着车轮，一时半会儿绝对弄不出来。旁边有条偏僻岔路能绕过去，只是我从没走过，怕摸错路子，反倒绕远了。”
林砚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抬眼望去。
前头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车马挨挨挤挤，一眼望不到头。
侧边那条岔路窄窄的，堪堪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行，路的两侧堆着半人高的干玉米秸秆，满眼枯黄萧瑟，顺着土路往远处延伸，望不到边际。
他略一思索，淡淡开口：“绕路走吧。堵在这里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白白耽误赶路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