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林砚谦和回话，“晚辈年纪尚小，平日里只是随便练字，反倒糟蹋这方古砚。世伯常年伏案读书写文，放在您这儿，才算物尽其用。”
刘其玉听完低低笑了一声，是发自心里舒坦、没有半点客套的笑意。
“你这孩子，说话分寸拿捏得正好。懂事稳当，知礼却不刻意攀附，实在难得。”
他把砚台收回木匣放好，这才拿起顾夫子的书信，低头一字一句细读。
花厅里一时安安静静，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刘其玉读得很慢，中间好几次停下，反复琢磨信里夸赞林砚的字句，眼里的讶异一层叠一层。
过了许久，他把书信折整齐收进抽屉，抬眼看向林砚，神色认真起来：“明年春闱，你打算下场？”
“是。距离开考，还剩不到四个月。”
“四个月。”
刘其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发问，“你刚到京城，朝堂规矩、科场阅卷的喜好，都打听过了吗？”
“晚辈才来两日，还没四处走动打探。”
“那倒是你的机缘。”刘其玉抬眼，话说得实在坦荡，“你进京头一步就寻对了人，今年会试阅卷的门道，我细细讲给你听。”
他放缓语速，说的全是朝堂里头实打实的内情：“今科主考刘学士，最看重务实文章，最讨厌空洞华丽的空话。
策论写的时候要落地，贴合百姓生计，若是辞藻堆得太过花哨，他反倒不喜，直接压低等次。”
“可副考官完全相反，他自己写文章偏爱工整华美的骈句，阅卷也格外喜欢文采出彩的卷子。”
刘其玉轻轻挑了挑眉，点出这一科最难办的地方：“两个人一同阅卷，评判标准完全相反。
你写得太过朴实，副考官会嫌文章寡淡无味；一味堆砌辞藻，刘学士又会斥你虚浮空洞。今年答卷，最难拿捏的就是中间这一分分寸。”
林砚安安静静听着，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来回琢磨。等对方说完，才弯腰一礼，郑重应声。
“晚辈记下了，往后写文章，一定虚实兼顾，文辞和实事两边平衡好。”
刘其玉见他性子沉稳内敛，不抢话、不浮夸，看其神色是听进去了。
心里越发满意，这样的学子少年得志，又不浮夸，真是难得。
顾老头运气真好，捡到了宝！
他还犹记得，九年前顾老头给他来了一封信，说是收了一个商贾家的孩子，满篇的抱怨。
想到这里，他随口问道:“你同门是不是有一个商贾庶子？听你夫子说不怎么待见！”
林砚脸色一僵，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吗？
顾夫子是清贵翰林，一向爱惜羽毛，收一个商贾庶子为徒，确实影响其名声。
这也是这些年，他一直称呼顾夫子为夫子，没有喊师的原因。
他能理解顾夫子，但这话怎么传到京城来了？
刘其玉心中一个咯噔，他人老成精，看其神色就知道坏了，正主在这里？
但他年纪、辈分摆在这，又没有办法道歉，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又问了几句他对京城官场、各方派系、朝堂规矩的了解。
林砚也收敛了神色，当做没有事发生，全都据实回话，知道便是知道，不清楚也不硬撑，坦荡实在，半点遮掩粉饰都没有。
“倒是心思干净通透。”
刘其玉低声点评一句，跟着起身走到书架跟前翻找片刻，抽出一本盖着官印的薄小册子，递到他手里。
“这是礼部定下的卷面范本。开头空格、行文规矩、落款位置、帝王名号避讳、官员名讳忌讳，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语气里满是真心提点：“每年不少举子，文章写得锦绣、道理说得透彻，偏偏栽在这些细碎规矩上，实在可惜。你拿回去逐字熟读，别犯这种浅显疏漏。”
林砚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指尖抚过工整印刷的字迹，躬身行礼：“多谢世伯费心提点。”
“先别急着道谢。”刘其玉笑着摆手，眼里带着几分考究与期待。
“顾文渊信里把你夸得极高，说你的策论时文，他已经没什么能指点你的。身上可带了近来写的文稿？今日我也好好看一看。”
“晚辈备了一篇粗浅习作。”
林砚从袖中取出一卷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策论草稿，双手平平稳稳递过去。
刘其玉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逐字细看。花厅彻底静了下来，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轻轻跳动。
他看得极慢极细致，目光一行行扫过，碰到关键立论就停下来琢磨，偶尔翻回前面对照行文逻辑，嘴唇无声微动，默默推敲文中利弊。
林砚端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头，心里微微有些紧绷。
他清楚，眼前这位大人常年在朝堂处理实务，一眼就能看透文章里的虚浮，看出立论深浅。
没多大一会儿，刘其玉喉咙里极轻地咳了两声，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眉头极淡地皱了一下，转瞬又松开，装作无事一般继续往下看。
这一幕轻得一晃而过，寻常人根本留意不到。
可林砚前世熟读医书，懂观气色辨身子，淡淡一眼，就全都看在了心里。
刘其玉面色偏淡，气息短促，时不时胸口滞闷虚咳，是常年伏案操劳、思虑太重，久坐堵滞肺气落下的陈年虚症。
一到寒气重的时候，便反反复复好不全。寻常汤药只能暂时压下，没法断根。
林砚神色半点没变，眼底安安静静，不露半分窥探、也不刻意卖弄医术，只安稳坐着等候，藏住一身见识，不轻易显露。
过了许久，刘其玉摘下眼镜，轻轻搁在案上，缓缓开口，点评一针见血：“全篇三段立论，框架规整，思路清晰。”
“第一桩，先核查灾情再开仓放粮，稳妥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二桩，以工代赈，大方向贴合朝廷政令，只是写得太过空泛。”
他指尖点了点纸上空白处，耐着性子细细拆解：“谁牵头督办、府县银两从何处出、地方官吏核查步骤、出力灾民如何安排，全都没写明白。
考场里头这么写能拿基础分，真放到地方办事，就是一纸空谈，落不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