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城的第三日,青竹天不亮就出门送拜帖。
等他赶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吃惊,忙上前回话。
“少爷,刘府看门的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追着我再三确认,问咱们公子当真只有十六岁?
我来回说了好几遍没错,那门房愣了半晌,往里传话的时候步子都慌慌张张的。”
刘大人是顾夫子的老友,同一科进士出身,这次来京城,顾夫子特意交代来拜访。
没等到正午,刘府那边就遣人捎了口信,说刘大人明日午后得空,请林砚过去坐坐。
转天午后,天干冷干冷的,北风吹得街上干干净净,一点尘土都不留。
京城的天气就是如此,干燥、风大,吹的人皮肤都不适应。
林砚换了一身洗得平整的藏青长衫,身形挺括,样貌出众,他手里提着提前备好的藤编小提篮,一个人往城东刘府走。
刘府藏在僻静的深巷子里头,平日里很少有车马往来。
大门是朴素的黑漆木头门,墙上挂一块素木牌匾,只简简单单刻着“刘宅”两个字。
笔画沉实收敛,半点当官人家张扬气派都没有,只透着一股子文雅内敛。
林砚站在门前,定了定神,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伸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没一会儿,木门慢慢拉开。
看门的老仆探出头,目光先落在他一张清秀年少、却过分沉静的脸上,稍稍顿了一下。
“是林公子?”他显然早有准备!
“正是晚辈!”
老仆眼带奇光,上下来回的打量,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连忙侧身让路,说话客气恭敬:“林公子快请进,大人早在花厅等着您了。”
林砚笑着点头,跟在老仆身后往里走。
前院收拾得干净清静,墙根种了几丛青竹,寒冬里也不枯败,风吹过枝叶沙沙轻响,细碎的影子落在青石板地上,安安静静的,让人心里也平和下来。
老仆不多说闲话,径直把他领到花厅门口,抬手示意:“公子自行进去便是。”
林砚顺手理了理身上衣襟,抬脚跨过门槛。
一进门,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炭火气扑面而来,身上一路沾的寒气瞬间散了大半。
厅里炭盆烧得通红透亮,火光温温柔柔,盆边摆着一只装了半盆清水的铜盆,水面飘着薄薄一层白汽。
按说现在是深秋,天气还没有那么热,但显然刘大人年纪大了,受不了寒冷。
这是老读书人居家的法子,炭火太燥,摆盆水能润润空气,免得烟火呛人,看得出来主人过日子细致规整。
刘其玉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古书,听见动静抬眼,合上书轻轻搁在桌上,慢慢起身迎过来。
这是老友的弟子,他没有丝毫的托大!
他四十出头,身形清瘦斯文,身上穿一身家常靛蓝棉袍,没系官场上的玉带,褪去朝堂上的严肃,只剩满身书卷气。
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抬手摘下来,两根手指捏着镜柄,目光不急不躁,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好一阵子。
眼里既有常年看人练出来的考究,又藏着压不住的好奇。
“当真只有十六岁?”
短短四个字,语气平缓,可明明白白透着亲眼见了,还是不敢相信的意思。
这人可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小波澜,连陛下都亲自过问。
太年轻了,还是毛头小子的年龄。
甚至有人怀疑,河南的考官是否有收受贿赂?
林砚垂肩躬身,礼数做得端正稳当:“晚辈林砚,拜见刘世伯。”
刘其玉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身姿挺直,举止大方有度,浑身上下充满读书人的气度。
半点寻常半大少年毛躁轻浮的模样都没有,心里先暗自赞了一句。
这才把眼镜搁在案头,嘴角牵起一点笑意,带着几分失笑开口:“昨日帖子送过来,门房跟我说你的年纪,我还以为是下人抄写写错了。
顾文渊写信给我,通篇只夸你文章老练、心思比常人周全,半个字没提你年纪这般轻。”
他说着不禁摇头,估计是这老友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说惊吓!
怪不得信中的欢快都藏不住!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椅子,语气松快下来:“坐吧,不用拘束。”
“多谢世伯。”
林砚依着话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把藤编提篮轻轻放到桌边,掀开蓝布盖巾,一件件条理分明取出来摆好。
“这是我家夫子托晚辈捎来的亲笔书信;这一坛子是开封城里老字号腌的陈年芥菜丝;
这一包是城外古寺后山采的野茶;木匣里头,是家里代代传下来的旧砚台,一点微薄心意。”
刘其玉的目光最先落在封得严实的青瓷小坛子上,神色不自觉软了几分。
他伸手拎起坛子,指尖慢慢摸着紧实的封口布,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丝咸菜鲜香透过坛子透出来。
跟着掀开红布,拿起桌上细竹筷,夹了一小丝脆嫩菜丝放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下,眉眼一下子彻底舒展开,低声感慨:“就是这个地道老滋味。一晃二十年,再也没尝过。千里路途,你一路特意带过来的?”
“是。”
林砚轻声回话,“晚辈用油布层层裹了三层,一路小心收着,不敢磕碰漏气,就怕走了原味。”
刘其玉轻轻点头,眼里赞许更浓,轻叹一声:“我早年在开封赶考,日日就配着这小菜喝粥看书。
回京二十年,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唯独这一口老味道,年年惦记,年年寻不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京城里仿着做的芥菜丝,又咸又硬,干巴巴涩嘴,嚼着跟树皮似的,根本不是一个味儿。”
说完,他拿起那包山野野茶,拆开蓝布凑近闻了闻,清清爽爽的山野茶香飘过来,没有杂味熏染,他默默点头,神色多了几分满意看重。
最后捧起家传古砚,正反仔细端详,指尖轻轻蹭过砚台细腻温润的石纹,抬眼问道:“石质细腻,外头包浆厚实,是家里代代传下来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