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语气自然，毫不脸红，“我老家开过小铺子，仓库进出货物都是一个规矩。
进货记清数目台账，出货要人签字画押，月底对账，哪里错了、哪里漏了，一目了然。”
“军营物资再多，道理也是相通的。”
他缓缓细说，“入库按州县、批次分开登记，清清楚楚写明数量来源；
发放按哨队单独造册，领用人、日期、数量一一记全。月底两本账目互相对核，数目对不上，当场溯源清查，根本不会积攒出这么多扯皮事端。”
萧衍慢慢放下茶碗，原本松弛的坐姿瞬间坐正，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
他在军营多年，年年被物资账目纠缠不休，上下武官束手无策，积弊多年无人能解，竟不知一个十七岁读书少年能看得通透。
他忍不住真心赞叹：“难怪都说寒门出奇才。朝中不少熬了几十年的老吏，对账理事的通透，都不及你这几句话。你这份眼界，绝不是死啃书本能学来的。”
林砚汗颜，这都是后世人总结出来的，他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一旁的林昭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慢慢敛了下去。
他原本还想着多插两句嘴，帮衬弟弟撑场面，可听着听着，彻底接不上话了。
弟弟随口说出来的实务道理，他能够听得懂，却根本悟不透、也说不出。
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自家弟弟早已今非昔比，一身真才实学，根本不需要他这般刻意奉承、低声下气替他铺路。
方才自己那番对萧公子殷勤，实则是商贾家的做派，反倒显得多余浅薄，引的国公之子看轻！
萧衍此刻已然收起闲谈的随意，真心起了探才、惜才的心思，继续追问军营顽疾。
“账目只是细枝末节。营里最头疼的，是新兵老兵混练的乱象。
新兵底子弱、跟不上节奏，老兵被拖累、满心不耐，两边互相积怨，越练越乱，你可有法子化解？”
林砚心知他是真心求教，并非刻意考校，他不急不躁，端茶抿了一口，缓缓道来。
“新兵老兵，底子不同、进度不同、操练侧重本就不一样，强行凑在一处练，两边都受委屈。”
“最简单的法子，分开规制。白日全员合练跑操，练的是军纪、默契、集体规矩。傍晚散练之后，分场特训。
新兵留校场，专攻基础拳脚队列，打牢底子；老兵另辟场地，操练刀法阵型、进阶战术。”
“每月分开考核，新兵看进步进度，老兵看实战水准，各自记档论功。互不拖累、互不干扰，老兵没了怨气，新兵也不必自卑怯懦，乱象自然消解。”
萧衍心头带起，这个事情本来就很好解决，然而对兵事不通的人却难以捉摸透！
眼前少年却一语点透，这可不简单！
常有人说读书的好，读书通透的人，对其它没接触过的行业，也能一眼看透！
萧衍一向嗤之以鼻，认为读书无用论！
现在他信了！
营中操练规制沿用多年，所有人墨守成规，无人敢改、无人能改，偏偏眼前少年，一眼看透弊端，随手便立出可行新规。
他沉声感慨：“我在营中数年，明知混练弊端重重，却始终想不出两全之法。你寥寥数语，便解开数年顽疾，你这心思，太过通透难得。”
他再度追问，全然是虚心讨教的姿态：“还有一桩棘手事。斥候外出探报，十次有八次消息模糊不清，只说前方有敌情，人数、方位、距离、动向一概不明。
消息滞后、含糊无用，等层层传报上来，早就错失先机，这该如何规整？”
林砚略一思索，条理清晰道：“不是斥候不会探查，是没有统一报信规矩。所有人各说各的，杂乱无章，消息自然没用。”
“只需定死五条报信规矩：地点、方向、人数、距离、动向。斥候归营，必须按这五条据实汇报，缺一则重罚、补探。久而久之，传回来的都是精准有用的实情，再无废话虚言。”
萧衍瞬间豁然开朗，眼底亮得惊人。
军中老将常年抱怨斥候懒散无用，却从无人深究根源是无规制、无标准，唯独林砚，直击核心、对症下药。
此刻，所有故人情谊、寻常客套、权贵平视，尽数褪去。
他看向林砚的眼神，只剩纯粹的惊叹、器重，和势必要悉心栽培的笃定。
他压下心底震动，抛出最后一桩军营最难根治的顽。
：“营中士兵来自天南地北，各地口音不同、籍贯各异。同乡抱团、排挤外乡人，老兵欺压新兵，派系林立。
哨官管束艰难，管重则兵卒躁动，管轻则军纪松散，这般兵，该如何带？”
林砚低头转了转手中茶碗，稍作沉吟，缓缓道出一套管人立心的完整法子。
“人之所以抱团排外，是因为只认同乡，不认同袍。想要破局，先拆派系。”
“打乱籍贯分班、混住混练、同食同训，日久天长，不分南北，只分同队同袍。”
“其次，上官要知兵。每个兵的姓名、籍贯、家境、难处，哨官都要了然于心。能记他疾苦、能解他难处、能按时核发军饷，兵卒才会真心信服、甘心听命。”
“最后立死规矩。老兵欺辱新兵、新兵顶撞老兵，一律同等责罚，不论资历、不分新旧，只论规矩对错。规矩公正，人心自稳，乱象自除。”
句句落地可行，兼顾管人、练兵、收心、立纪，层层周全，直击根本。
萧衍久久沉默，无言良久，这个很难办的！
许久，他缓缓吐气，眼神满是发自心底的认可与惊艳，郑重开口：“我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你。”
“寻常书生，只读圣贤书，空谈家国大义。你是行路观世，遇事究根，大大小小的弊病，都能理清理顺、落地整改。”
“你何止是乡试奇才，你是能治军、能理政、能担天下大事的栋梁之才。”
他盯着林砚，忍不住追问一句心底最大的疑惑：“这些实务本事、治事道理，你究竟从何处学来？”
“都是路上所见所悟。”